第二天,陈阳陪同宋青云去见了发现鸮尊的工作人员。
见面地点是一家旧书店,东京的天依旧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陈阳和宋青云从考察团下榻的酒店出来,沿着窄街一路走,拐进小巷,掀开那扇褪了色的蓝布暖帘,一股旧纸和淡香混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店主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到他们,只抬了抬眼皮,没有多说话,自顾自地整理着刚从京都收来的几大箱旧书。宋青云用日语低声打了招呼,便领着陈阳穿过书架间那条窄窄的过道,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里。
小陈已经先到了,他坐在小方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正有些出神地盯着墙上某一处。
看到宋青云和陈阳进来,他连忙起身,点了点头,神色里却带着几分忐忑,像是做了坏事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宋老师,你们来了。”小陈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狭小的隔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说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照片我都带过来了,比上次多洗了几张,可能比之前那些更清楚一些。”
宋青云示意叫做小陈的人坐下,随后伸手一指陈阳,“小陈,这是从国内来的青铜器专家,吴先生。”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腿边,伸手从信封里抽出照片。一共九张,被他一张张摊在桌面上。最上面几张是宴会场景的远景,觥筹交错,人影模糊,背景里有紫檀木台和水晶灯的光斑。越往下的照片越清晰,到最后几张时,那件青铜鸮尊的细节几乎要破纸而出。
陈阳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照片跟之前在海外文物回归办公室看的差不多,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照片的内容,心情又不一样。
通过这些照片,不难看出这件鸮尊,通高约三十公分,造型是一只昂首站立的鸮鸟。鸮首为器盖,双目圆睁,眼珠微微外凸,像两只铜铃一般瞪着前方。
嘴部短而锐利,微微下勾,配合着圆睁的双目,整只鸟的面部表情显得凶猛而威严。鸮的身躯肥硕饱满,双翅紧紧收拢,翅羽用细密的阴线刻画出来,层次分明。
胸腹部饰以大饕餮纹,纹饰繁缛精丽,间隙处填以云雷纹作底,青铜的质地透过深绿色的铜锈泛出幽冷的光泽。双足粗壮,爪趾分明,稳稳地抓住一个圆形的小底座。
整个器物的保存状况极好,除了一些自然的锈蚀斑痕外,几乎看不到什么损伤。
更让陈阳在意的是最后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鸮尊的侧面,另一张是背面。
侧面那张照片里,鸮尊的翅膀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都清晰可见,说明器物本身没有经过太多修复,铸造工艺极为精湛。背面那张则隐约能看见器身下方靠近足部的位置,有一处用刻刀刻上去的痕迹。
那痕迹太模糊,陈阳一时不能断定是铭文还是磨损,但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小陈,你照片拍得不错。”陈阳抬起头,看着小陈,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件鸮尊,你在现场看到的时候,实物跟照片比起来怎么样?”
“我们有没有上手的机会?”
小陈轻轻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端起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像在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力的疲惫:“吴老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机会是一点都没有的!”
“高健次郎对这物件,那真是看得比命还重,根本不轻易示人。那次生日宴会,要不是他主动让人把它端出来,我压根就不知道他手里还有这么一件东西。”
说着,小陈摇摇头,“更别说凑近了看,或者上手了。”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站在鸮尊旁边的中年男人:“您看这个人,就是高健次郎。”
“个子不高,留一撮小胡子,穿深蓝西装的那个。他那天晚上从头到尾都在主桌那边招呼客人,我坐在偏桌,离那紫檀木台有好几米远。”
“只能趁他走开敬酒的空当,偷偷用手机拍几张。那鸮尊摆在台子上,旁边一直有服务生站着,别说上手了,就是再往前多走两步都不太可能。”
宋青云一直没说话,此时抬头看看小陈,目光沉沉地开口问道:“小陈,能不能联系一下这个高健次郎,大家坐下来谈谈?”
“只要他愿意谈,条件方面我们可以商量。你在这边人头熟,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递句话过去。”
宋青云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文物追讨工作的人特有的坚持。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持宝人,有钱有势的、性格古怪的、狮子大开口的,什么样的都打过交道。在他看来,只要有价码,就有得谈。
文物追讨跟商业谈判一样,本质上都是利益的交换。哪怕对方再难缠,只要开出的条件足够,总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小陈听完,却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愁苦:“宋老师,您不知道,这个高健次郎跟咱们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首先,他根本就不缺钱,他是樱花国东和株式会社的骨干,真正的实权人物,身家多少我不好估,但肯定不把卖一件青铜器的钱放在眼里。”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非常典型的樱花国老派右翼代表。您想想,这种人怎么可能坐下来跟咱们谈?”
“他骨子里就看不起华夏人,你越是跟他谈条件,他越觉得你是在求他,态度只会更倨傲。”
说到这里,小陈顿了一下,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看了一眼宋青云,又看了一眼陈阳,最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而且根据我目前打听到的消息,他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件东西卖掉,而是准备把它送给欧洲的一个大人物。”
“送给欧洲人?”宋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不是卖,是送!”小陈强调道,“高健次郎最近这一年,一直在跟欧洲那边的人谈一笔大生意。”
“具体是什么生意,我还没有完全打听清楚,但据说跟东和株式会社在欧洲市场的新布局有关。有个欧洲的政商界要人对他的生意很关键,他一直在找机会拉近关系。这只鸮尊,就是他准备的见面礼之一。”
“之一?”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小陈话里的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