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桥听得目瞪口呆,他在沈城待了四年,却从未像陈阳这样系统性地梳理过这些信息。陈阳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但把这些事实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幅极其清晰的战略图景。
“陈.....不是,吴老先生,您……您怎么对沈城的情况这么了解?”中桥忍不住问道。
陈阳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废话,叶辉在沈城,我不了解行么?”
中桥心知对方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说道:“那我见田中社长的时候,就按您说的这三个层面来汇报?”
“不!”陈阳摇了摇头,“你不能一次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田中勇夫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樱花国商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如果你一见面就把所有牌都摊开,他反而会怀疑你的动机。”
陈阳用烟斗点点桌面,“你一个在沈城待了四年的业务代表,为什么突然对宏观政策这么上心?为什么会有这么系统的分析框架?这不合理。”
中桥顿时醒悟过来:“您说得对,那我应该……”
陈阳用烟斗轻轻点着桌面,“你应该顺着他的问题,做不规则回答。”
“先只说第一层面,也就是宏观政策层面的信息。”
“而且要装出这些信息是你无意中获取的,是你在沈城跟当地官员喝酒聊天时听来的。你要用讲故事的方式,把这些信息碎片化地呈现出来。”
“让他觉得你是在跟他分享一些‘内部消息’,而不是在给他做一场正式汇报。”
陈阳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层面和第三层面的内容,要看他怎么问。”
“如果他追问细节,你再说产业层面的事。至于政治生态层面,除非他明确表现出对沈城领导班子的兴趣,否则你一个字都不要提。”
“这些东西太敏感了,你主动说出来反而会让田中勇夫觉得你在沈城的关系网太深,甚至会对你产生防备心理。”
陈阳嘴角轻轻挑了一下,“就算要说,也要以故事的形式,告诉他,在华夏北三省,可以这么办事!”
中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要留有余地,不能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来。”
“还有一个关键点。”陈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要让田中勇夫觉得,你虽然提供了这些信息,但你本人对这些信息的价值并不完全清楚。”
“换句话说,你要做一个‘天真的情报源’,而不是一个‘精明的分析家’。你提供信息,但分析的工作让田中自己去做。这样一来,他会更信任你的信息,也会更看重你的价值。”
中桥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陈阳的意思很清楚:在田中勇夫面前,自己要扮演一个忠诚但不算特别精明的海外业务代表,提供最原始、最鲜活的信息,让田中自己去提炼和判断。这样的角色最安全,也最容易被信任。
“如果田中勇夫问我关于沈城新建加工厂的事呢?”中桥又问。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说你了解的情况,但不要表现出对那个岗位的渴望。”陈阳看着中桥,一字一句说道,“你要传达出这样的信息:你无意去管加工厂,但你更大的价值在于你对沈城整个环境的熟悉程度。”
“如果田中真的让你去管加工厂,那反而说明他还没有完全理解你的价值。你要在汇报中不动声色地让他意识到这一点。”
中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逐渐平静下来。陈阳这番分析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从被晾两天的焦虑中彻底走了出来,重新找回了自信。
“吴老先生,大恩不言谢。”中桥站起身来,向陈阳深深鞠了一躬。
陈阳摆了摆手:“中桥,你不用谢我,你我都有共同的利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等着田中勇夫召见,按照我们商量的思路去做。”
“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宋先生。”
中桥离开之后,宋青云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显然,刚才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陈阳,你觉得田中勇夫到底想干什么?”宋青云坐下来,眉头微蹙。
陈阳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揉了揉鼻梁:“田中勇夫在下一盘大棋。师叔,你想,科美集团在华夏的投资这几年一直以沿海城市为主,沈城虽然是北三省重镇,但在科美的整体布局里只占很小一块。”
“田中为什么突然对沈城这么感兴趣?”
宋青云沉吟道:“你刚才提到了沈城正在申请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难道田中提前得到了什么风声?”
“有这种可能。”陈阳点了点头,“科美集团在樱花国政商两界都有人脉,通过某些渠道提前获取华夏的政策动向并不奇怪,但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陈阳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狠狠抽了一口烟头,“师叔,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事吗?”
“关于沈城那些老国企的命运,关于老工业基地的未来走向。田中勇夫如果只是单纯想扩大投资,那倒还好。就怕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趁沈城国企改革的机会,低价收购那些有潜力的国有资产。”
宋青云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田中勇夫想趁火打劫?”
“在商言商,这本来就是资本的逻辑。”陈阳冷笑了一声,“沈城那几家大型机械制造企业,虽然现在负债累累、经营困难,但底子还在。”
“熟练工人、厂房设备、技术积累,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是账面上那几个数字能衡量的。如果科美集团通过合资或者收购的方式把核心资产拿走,用不了几年,这些企业就成了樱花国人的摇钱树。”
宋青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所以你需要中桥这个棋子,通过他了解田中的真实意图。”
“不是!”陈阳重新戴上眼镜,轻轻摇摇头,“中桥这个人,在华夏这么多年,跟当地各个层面都有联系。”
“他其实处于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他既不完全属于科美集团,艺术部又看不上他,也不敢撤回他。”
“加上他女儿病重,这种人最好用,我要利用他,让小鬼子的投资,变成咱们华夏翻本的本钱!”
“中桥的女儿病重,这就是他的软肋?”宋青云问。
陈阳笑了笑:“他的软肋就是女儿子!”
宋青云微微点点头:“这就是你这两年拼命帮他的原因呗!”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陈阳点了点头,“另一方面,中桥这个人有野心。他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海外业务代表。”
“第二点,还是因为他是石野亚桥的学生,只有利用好他,我才能接近国立博物馆!”
“他女儿看病需要钱,小鬼子不帮他,我就正好出现了!”
宋青云看着陈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对人性洞察之深、对局势把握之准,远超他的年龄。他知道陈阳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宋青云问道。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东京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