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骨干笑不出来了。
柳平安轻声道：“至少我还能想，还能走，还能说话。”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活着。
更像在替自己找一个能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陈木看着他。
“疼吗？”
柳平安怔了一下。
他以为陈木会问冥骨怎么炼的，问他有没有背叛，问他身上还藏着多少尸阴宗秘术。
没想到陈木先问的是这个。
疼吗？
柳平安低下头。
“炼的时候疼。”
他说，“后来就不太疼了。”
陈木道：“不疼才麻烦。”
柳平安手指一颤。
冥骨在一旁低声道：“陈宗主眼力真毒。他现在肉身被人皮鬼封住，痛觉、气血、经脉反应都被压低了。这样能藏住尸傀气息，可时间长了……”
陈木看向他。
“时间长了怎样？”
冥骨沉默了一瞬。
“会越来越像真正的尸傀。”
柳平安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这件事，他显然已经知道。
可听见冥骨亲口说出来，屋内气氛仍然沉了下去。
陈木问：“多久？”
冥骨道：“不好说。若他继续修木系功法，体内生机够足，能拖很久。若尸气失控，或者我神魂压不住人皮鬼，那就快了。”
陈木冷笑。
“说到底，你还挺重要？”
冥骨立刻道：“至少现在重要。”
他这次倒不装。
“人皮鬼是我的筑基神通。柳平安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靠的是我神通留下的人皮印。你若现在把我直接烧了，他外面这层人皮气息立刻散，尸傀本相会露出来。”
柳平安低声道：“宗主，不必顾忌我。若能杀冥骨，就杀。”
冥骨气急。
“你小子讲点良心！没有我，你早就烂在山沟里了！”
柳平安抬眼。
“没有你，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冥骨一噎。
“那不是你自己求的吗？”
“所以我没说你骗我。”
柳平安声音很轻，“我只是后悔。”
冥骨忽然说不出话。
陈木抬手。
一盏淡金色灯火在屋内亮起。
万家灯火。
灯火一出现，冥骨那张雾脸立刻往后缩。
“陈宗主，有话好说。”
陈木没有理他。
他看向柳平安。
“放开神魂。”
柳平安没有犹豫，闭上眼。
下一刻，陈木的神识顺着灯火落入他体内。
柳平安的身体，比陈木想得更糟。
表面看着还是少年模样。
可血肉深处，已经被一层极薄的人皮鬼纹覆盖。
那层鬼纹像透明蛛网，贴着肌肤、经脉、骨骼、脏腑，每一处都在维持“活人”的假象。
皮下是灰黑尸气。
尸气里又混着木系生机。
两股力量彼此纠缠。
尸气要把身体拖向死亡。
木气又不断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难怪他能瞒过许多人。
这具身体已经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平衡。
死气、生机、人皮鬼、冥骨残魂、柳平安自己的神魂。
五样东西拧在一起。
随便抽掉一根，都会崩。
陈木的神识继续往深处走。
很快，他看见了冥骨。
冥骨的残魂缩在柳平安识海一角。
外面缠着一层灰黑鬼纹。
那些鬼纹一头连着冥骨，一头连着柳平安的肉身。
冥骨没有撒谎。
现在的他，确实和柳平安绑在一起。
烧掉冥骨不难。
难的是烧掉他之后，柳平安这具尸傀之身很可能立刻失控。
陈木睁开眼。
屋内灯火微微一晃。
柳平安也睁开眼，声音很轻。
“很麻烦，对吗？”
“嗯。”
陈木没有安慰他。
麻烦就是麻烦。
柳平安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陈木没有骗他。
冥骨小心翼翼道：“陈宗主，我可以配合。”
陈木看向他。
冥骨立刻道：“真的。我现在也不想死。柳平安死，我也得完。你若能想办法让他活得更像人，我比谁都愿意配合。”
钱五若在这里，大概会说这话有七分真。
剩下三分，依旧是邪修的滑头。
陈木道：“人皮鬼能不能解？”
冥骨迟疑了一下。
“能。”
“说。”
“要么我修为恢复到筑基，亲自一点点撤印。可现在我只剩残魂，做不到。”
“另一个办法？”
冥骨看了柳平安一眼。
“让他自己炼化人皮鬼。”
柳平安皱眉。
“什么意思？”
冥骨道：“人皮鬼是我的神通，可现在印在你身上。你若能把它炼成自己的护身神通，尸傀状态就不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壳。”
陈木眼神微动。
“说下去。”
冥骨不敢藏。
“柳平安有木灵根，又被尸气炼过，走寻常青月宗月华序列肯定会有麻烦。但若把木系生机、尸傀死气、人皮鬼三者重新梳理，也许能走出一条半生半死的路。”
“风险？”
“很大。”
冥骨老老实实道，“走偏了，他会变成真正的尸修，甚至被人皮鬼反吞。”
柳平安沉默。
陈木看着冥骨。
“你想让他修尸道？”
冥骨连忙道：“不敢。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强行洗干净不现实。不如先稳住，再慢慢往回拉。”
这话不好听。
但有道理。
陈木想起琉璃。
琉璃复生，是肉身仍在，神魂仍在，只缺一口生机和归位之力。
柳平安不同。
他的身体已经被炼过。
不是补一口生气就能回到从前。
陈木沉吟片刻。
“今晚先做第一步。”
柳平安抬头。
“第一步？”
“把你和冥骨的主次定下来。”
陈木看着他，“现在你体内的人皮鬼靠冥骨维持，所以他能藏在你识海里。以后不行。”
冥骨雾脸一僵。
“陈宗主，这个……”
“你有意见？”
冥骨立刻闭嘴。
陈木抬起手。
万家灯火的淡金光芒落在柳平安身上。
“柳平安。”
“弟子在。”
“忍住。”
柳平安点头。
下一刻，淡金灯火顺着他的眉心没入识海。
冥骨惨叫一声。
“陈宗主！轻点！轻点！”
陈木没有理他。
他没有烧冥骨。
只是用万家灯火压住冥骨残魂，再以紫金圣火在柳平安识海外围画下一道火线。
火线不伤柳平安。
只隔开冥骨。
冥骨原本和柳平安识海纠缠在一起，此刻被一点点剥离出来，压进识海角落。
那过程像把长进肉里的刺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