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府有贼

第九十九章 苦涩(II)


    “怎么了?”宋澍放下手中的乐谱。
    “楼下好像出了什么事?”明欣犹豫一下。
    “这花楼中能有什么事。”宋澍嗤笑一声:“大抵又是争风吃醋的胡闹罢了。”
    他起身走到明欣身旁:“上次那首‘云筝’,我想再听你弹一遍。”
    明欣避开他想要环在腰间的手臂,淡淡笑笑:“好。”
    楼下,喧闹声还在继续。
    屋中,乐声在指尖缓缓流淌,婉转清越,绵绵不绝……
    ……
    老鸨匆匆赶来时,甘弈与冯仕文已经被旁人拉开了。先撞入她眼帘的,是少年余怒未消的面庞,嘴角青紫,隐隐透着血迹。
    “哎呦,甘……”
    她这话喊了一半,才发现更需要她关心的人是躺在屋角,哼哼唧唧已然起不来身的那个。是以她适时半路上转了道:
    “哎呦,冯公子!”
    “怎么了这是?这是怎么了?”看着满面青紫,脸肿得胖了一圈的冯仕文,老鸨一时词穷。
    “他……”冯仕文颤颤巍巍抬手指着甘弈,指头抖得像是鸡啄米。
    “知道,冯公子,我都知道。”老鸨善解人意道。
    这还不明白?一准儿是争风吃醋呗。这种事儿,在凝翠阁就像刮风下雨天那般平常,隔三差五总得上演个一两回。
    她拿着香粉帕子,在冯仕文面上胡乱拭了两下——反正是做做样子,既是都青紫成一片,就随便擦擦得了。
    “哎呦!”冯仕文一声痛叫,震得老鸨又把手缩了回去。
    “搀冯公子去笙儿那屋歇着。”老鸨吩咐道:“找个大夫……”
    她看了一眼甘弈。
    眼前倒是有个大夫,可这大夫到了凝翠阁不医人,打人倒是下手挺狠。
    “岀去找个大夫。”老鸨揉了揉眉心。
    几个姑娘应了一声,笙儿搀起冯仕文,另有姑娘跑出去找大夫。
    老鸨看看面色阴沉的甘弈。
    “甘公子。”她面上堆笑:“您……稍坐。我叫姑娘再送杯茶来。”
    甘弈垂下眼帘。
    那枝金缕梅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花瓣零零碎碎散了一地,原本明金色的花瓣亦染上了污渍。
    “总是在你这里,我才真正觉得放松。”宋澍笑着道。
    明欣温婉笑笑:“那靖文以后便常来。”说罢,将锦袍递在他的手上。
    见着人影远去了,明欣长舒一口气,转身刚想回屋,却见甘弈站在楼梯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甘弈。”
    明欣的目光落至他唇角的青紫,不由得一怔。
    ……
    屋中,沉水香化作一缕细烟,自熏炉中袅袅升腾,慢慢弥散于空气里。
    满室生香。
    明欣倒了些热水,复又将巾帕放到水里浸湿。
    甘弈坐在桌畔,一声不响地看着她的身影。
    “怎么伤到的?”明欣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一处青紫,满眼的心疼。
    “不小心摔的。”
    明欣的手一顿,旋即轻轻一绞,将帕子拧个七八分干。
    她坐到甘弈身旁的春凳上,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巾帕敷在伤处:
    “莫要跟人打架。”
    翦水明眸温柔且坚定:“别人怎么说,就由着他们说去。”
    甘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她什么都知道,不过是不说破罢了。
    可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疼么?”
    见甘弈不说话,明欣停住手。她想了想,放下巾帕,起身去桌旁的珐琅碟子里拿了块栗子糕。
    江沅和甘弈一直都好这口。
    小的时候三人没有钱买点心,明欣就自己动手做。她的手巧,做出来的栗子糕又甜又糯,总是甫一盛盘就被两只馋猫抢个精光。
    后来虽是不缺钱买点心了,但两人最爱吃的还是她亲手做的栗子糕。无论有什么不开心不痛快的事,只要从她这里讨到块栗子糕吃,两人一准气消怒散。
    这一招从来都好使。
    “吃么?”她将栗子糕送到甘弈嘴边。
    “够了!”
    甘弈猛然挥手拂开点心。
    栗子糕从明欣的手中掉落,滚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甘弈直直盯着那双温柔清明的眼眸,攥紧双手:
    “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她在凝翠阁这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子,怎么会看不透他这点心思?
    三人之中,素来数她最会揣度人心。
    “我不知道。”明欣淡淡回了一句,转身取了竹丝帚和畚箕,仔细将碎在地上的栗子糕清理干净。
    “你撒谎!”
    甘弈抓住她的双肩,迫使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明欣被扯得一个踉跄,竹丝帚和畚箕脱了手,栗子糕重又散落一地。
    她的眸中掠过片刻的惊讶,但很快便寂而无波。
    “甘弈。”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从来不曾骗过你。”
    “可你明明知道我想要……”
    “你很好。”明欣打断了他的话,温柔且坚定:
    “只是我不想。”
    扶在肩上的双手倏然收紧。
    她甚至……不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甘弈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她是谁?可以这样作贱他的真心!
    “那你想要什么?”他的口气瞬时冷了下来。
    屋中一时沉默。
    然而这沉默,却让少年越发愤怒烦躁。
    “你已经习惯了。”他攥紧纤弱的双肩:“荣华富贵,醉生梦死。”
    “你是不是也跟这里的其他姑娘一样?”他的唇角微微挑起,笑得轻蔑冷漠:
    “想要有朝一日攀上高枝,去给高门世家子弟做妾?”
    双瞳一震,明欣瞬时扬起手,狠狠朝甘弈脸上打去。
    甘弈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不避不闪。
    指尖碰到脸颊的一瞬间,素手倏然收紧。
    明欣还是心软了。
    她轻轻摸摸甘弈唇边那片青紫,终是收回了手。
    “以后别再这么说了。”她叹了口气,转而取出活血化瘀的药膏,仔细帮他抹开涂匀在伤处。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无论是恩客有意无意的试探,或是姐妹之间半真半假的调笑……
    无论别人再怎样说,她不过一笑了之。可她唯独受不了,这话从至亲之人口中说出,阿沅不行,他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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