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府有贼

第二十二章 雅集


    大堂里,侯公子环着双臂站在那儿,挑着眉梢,面带愠色。老鸨捻着香粉帕子站在一旁,可劲儿陪着笑脸:
    “侯公子,我真没骗您。上次那个确实不是我们凝翠阁的姑娘。”
    “不是?”侯徳升斜睨她一眼,冷哼一声:“她要不是你手下的姑娘,怎么会在凝翠阁里,还穿着这里姑娘们的衣裳?”
    老鸨眨眨眼睛,一时语塞。
    那女子不是凝翠阁的人,人家是来这儿找姑娘的,甚至……还有点儿特殊癖好。
    可这话是她能说的吗?有的时候,真话比假话更像假话。老鸨觉得她要真这么说了,这人当场就得跟她翻脸。
    见老鸨犹豫着不开口,侯徳升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怎么?怕爷给不起钱?”
    想让凝翠阁的红姑娘作陪,确实得花不少银子。可他侯徳升,不差钱。
    “不不不,哪儿能呢!”老鸨慌忙摆手,挥的那帕子都掉了厚厚一层香粉。
    “这平津城里,谁不知道您侯二公子?若论大方,您得算这个。”
    看着老鸨竖起的大拇指,侯徳升心里受用:
    “那就把人叫出来吧。”
    “那姑娘……今日不在。”老鸨没办法,只得扯了个谎:“改日啊,侯公子,改日一定让她陪您。”
    “你早说实话不就结了吗?”
    老鸨:……
    早先说的实话你不是不信吗?
    想到佳人今日不在,侯徳升不免有些遗憾:“要说起来,那姑娘对我也有点儿意思。”
    趴在楼梯扶手上看热闹的江沅:……
    明欣:……
    老鸨:……
    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要不然,那日凝翠阁那么多客人,她怎么就注意到我了呢?”侯徳升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
    江沅:……
    那是因为你跳出来碍眼。
    “侯公子一表人才,哪有姑娘会不喜欢呢?”老鸨舌灿莲花。
    侯徳升被奉承的高兴,这才满意地被一众姑娘们拥着进了雅间。
    江沅从楼梯栏杆上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病。”
    她又在凝翠阁流连了一阵,方才离开。
    皓月当空,给地面涂上淡淡一抹亮色。
    这个时候,林枫楼早已打烊,禾芳等不到人,应该早就自己回去了。
    江沅溜溜达达走在路上,身后的影子摇摇晃晃。
    她跟明欣一番长谈,自己又认真想了想,眼下最好的办法,还是暂时老老实实在沈府待着。一来是有了沈宛曈这层身份,旁人不会轻易怀疑到她头上;二来,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沈良玉也会想办法护着自己的妹妹。
    一切,等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她一面想,一面低着头往撷秀苑走。
    蓦然,前方出现一道黑影。
    人吓人,吓死人。
    江沅惊的差一点跳起来。
    夜色中,沈良玉目光冷的怕人:
    “沈宛曈,很好玩吗?”
    “兄长……”
    江沅悄悄往后撤了两步。
    听到禾芳说人不知去了哪里时,沈良玉是有些担心,但他以为沈宛曈不过是因为平时极少有机会出府,一时贪玩罢了。
    直到疾风适时对上次的事情做了补充。
    “你说她上次去哪里了?”沈良玉放下兵书,一脸不可置信。
    “凝翠阁。”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疾风的脸一红。
    沈良玉把书卷起握在手中:“她去那里干什么?”
    疾风瞟了眼随时有危险被攥成碎片的书册:
    “去……喝酒。”
    找了个姑娘,穿了人家衣裳,还在大门口打人。
    不过,看着公子脸色不太好,疾风很有眼力见地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沈良玉的脸色很不好。
    原本清隽俊逸的脸庞,像是镀上了一层寒霜。明澈的双眸冷的能淬出冰来。
    不出所料,从这晚开始,沈良玉又不许她随便出府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江沅百无聊赖地望着水塘,手中的桂枝应声断成好几截。她低头看看,随手把桂枝扔进塘里。
    她读书不多,但见过的字画不少,真品,赝品,加起来数不清。偶尔文绉绉两句,都是从这些个字画中习来的。
    这诗很是应景,只可惜天上现在没有仙鹤,她亦没有诗情。
    “唉——”
    她又从旁边树上折了枝桂花。
    清风浮动,桂香扑面。
    一丛细竹疏疏落落,掩不住水边人影。
    清艳娇俏,婀娜娉婷,一枝桂花捻在手中,指端萦绕儿戏之间,娴雅幽静,情浓意懒。
    只是,
    不知道嘟嘟囔囔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沈良玉伫步。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不能出去,便只能在府内闲逛。江沅摸摸落雪堂旁的老槐树,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五次走到这里了。
    想来那些名门闺秀,大抵平日里就是在深宅中过着这样的日子。
    还是做贼快活。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被不远处桂花树下的两道身影牵了去。
    树下,
    少女身着藕粉色裙衫,言笑晏晏,正仰头同沈良玉说着什么。沈良玉开口时,她便安静听着,目光温柔明亮。
    她的举止端庄娴雅,显然是位世家千金。
    这倒是件很稀奇的事。
    江沅眨眨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子来沈府登门拜访。
    她的好奇心骤起,忍不住轻手轻脚凑过去。
    “沈宛曈。”沈良玉突然叫她。
    江沅:……
    她只得从假山后面绕出来,讪讪地小步蹭到二人面前。
    粉裙女子先是一愣,旋即冲她盈盈一笑:
    “成煜方才还跟我说起你。”
    说罢,她转头又看看沈良玉。
    “秦佥事府上的三小姐,秦沐颖。”沈良玉简单一句,算是给江沅做了介绍。
    秦沐颖?
    江沅觉得这名字耳熟。
    她突然想起前几日那封家书。
    秦沐颖。
    没错,信中提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江沅看看秦沐颖,又看看沈良玉。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原来是秦姑娘——”
    她有意把尾音拉的很长。
    沈良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我还有事,你们先聊。”
    秦沐颖点点头,一直目送沈良玉走远方才转过身来,笑意恬然:
    “宛曈平日里喜欢些什么?”
    江沅轻叹一声。
    她喜欢徜徉自肆,浪迹俗间,尤喜那般潇洒恣意,“举头无我一般人”的江湖侠气。
    江湖上总传言花盗夜过百户,进出高门贵邸如入无人之境,盗字窃画,好不快活洒脱,大抵谁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被囿于沈府。
    别说夜过百户,日行百步都难。
    “我就……喜欢些字画。”江沅微微蜷起手。
    “甚好。”秦沐颖温声软语:“那着实是雅趣了。先贤常言:庶几字画间,可以求其心。”
    还能求财。
    江沅在心中悄悄补上一句。
    “那秦姑娘呢?”
    “我平日里不过在家读读书,做几首上不得台面的歪诗罢了。”秦沐颖笑笑,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宛曈可有兴趣去雅集瞧瞧?”
    大梁的文人雅士素喜集宴云游,诗酒酬唱,称为“雅集”。平津城是大梁的都城,风气开化,是以闺阁女子之间,亦流行相聚一处,赏花抚琴,吟诗品茶。
    江沅摇摇头:“雅集就不必了。”
    那都是些高门贵女之间流行的玩意,她一个江洋大盗,既不会弹琴又不会作诗,喝茶亦总是囫囵入口,全为解渴,向来品不出个好坏。
    去了做甚?
    秦沐颖见她兴致缺缺,略一沉吟:
    “宛曈方才不是说喜欢字画么?这次雅集,会云集各府上收藏的字画。其中不乏些名家孤品,丹青妙笔,平日里难得一见。”
    她顿了顿,又劝道:
    “错过了属实可惜,宛曈当真不去么?”
    名家孤品,丹青妙笔。
    这几字胜过千言万语。
    “去!”江沅两眼灼灼放光。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