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像是从岩壁的每一条缝隙中同时渗出来,又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喉咙贴在人的后脑勺上低语。李二狗感到怀中的封印盒跳动得愈发剧烈,盒盖上的符纸鼓起又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顶撞。
“它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还不动手?”孙老拐喃喃道。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被银线捆住的手腕不自觉地向前伸,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往岩壁方向倾斜。
李二狗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紫电灌入,将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吸力暂时震散。孙老拐猛喘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拎出来。
“别听它的声音。”李二狗低声道,“那是引你过去的。你只要走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孙老拐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但李二狗清楚,这人身体里那根与主阵眼相连的“线”正在一寸寸收紧。每多待一瞬,孙老拐被拖进去的危险就大一分。
“孙老拐。”李二狗的目光始终盯着那面岩壁,语气冷峻而急促,“你说的封印法子,到底有没有用?现在告诉我实话。”
孙老拐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什么。他艰难地张了张嘴:“用……用雷劈它的眼缝,把黑石填进去。然后把我的血涂在石头上。这样或许能把眼缝暂时糊住。但糊住之后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那你之前说的一成把握,就是这么来的?”
孙老拐点头,脸上满是汗水和灰败的绝望。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已经没时间计较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了。溶洞里的压力在持续攀升,他身上的四枚封印盒和孙老拐怀里的三枚石子,都在朝岩壁方向倾斜,像是铁屑遇上了磁石。如果等七枚石子全部被吸过去,阵眼真就彻底活了。
“小雅。”他唤了一声。
小雅立刻靠近,把背上的陶罐解下来,抱在胸前,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决:“要我做什么?”
“如果我和孙老拐都被拖进里面去,你就抱着你弟的遗骨从这扇石门退出去,沿来路往回跑,别回头。青霖会封住洞口,至少能把它困在这座山里。”
小雅没应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李二狗知道,她是不会走的。他也不再劝。
“那就一起上。”李二狗说完,双手猛地一合。
四枚封印盒同时炸开,盒盖飞出,四枚黑色石子暴露在空气中,瞬间疯狂旋转着朝岩壁飞去。与此同时,孙老拐再
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三枚石子,那三枚石子从他衣服里激
射而出,与前面四枚会合,划出七道灰黑色的弧线,直直没入岩壁眼缝中。
“不——!”孙老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踉跄向前扑倒。
石子嵌入了眼缝。那原本微微张开的竖缝,在七枚石子依次嵌入后,突然停止了搏动。溶洞中那股强大的吸力,也随之减弱了一瞬。
可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整面岩壁如同被点燃一般,黑红色的光从眼缝中迸发出来,将整个溶洞染成一片诡谲的血色。那七枚石子在眼缝中熔化、变形,重新排列组合,像七块拼图般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一只没有瞳孔的眼形符号,严丝合缝地镶在岩壁中央。
然后,那只“眼睛”猛然睁开了。
灰白色的物质从眼缝中喷涌而出,如熔岩般顺着岩壁往下流淌。眼形符号剧烈膨胀,中央出现了一个凹陷的瞳孔形状。那瞳孔并非空无一物——李二狗看得很清楚,瞳孔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凝聚成形。那是一张人脸,一张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却与林工头残躯截然不同的脸。
更年轻,更扭曲。
“原来,集齐七枚石子,不是为了开启它。”李二狗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而是为了让它从那个半死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
孙老拐的“封印”之法从一开始就是它通过梦境灌进他脑子里的假象。那些石子是钥匙,不是锁。
“快退!”李二狗暴喝一声,抓住孙老拐的衣领向后猛撤。与此同时,岩壁上那半具林工头残躯的手臂突然碎裂,整条右臂齐肩断落,在半空中化为灰烬。紧接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煞气从那睁开的瞳孔中喷出,如海啸般朝他们扑来。
李二狗双掌前推,紫电与水光化作一面护盾,硬扛了这一击。护盾表面“咔嚓”作响,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他咬牙顶住,双脚在岩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二狗哥!”小雅从斜侧方冲上来,双手结印,空灵之体化为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护盾之后,将侵入的煞气中的精神攻击削弱了几分。
李二狗感到压力稍减,但依旧寸步难行。那眼睁得越来越大,瞳孔中的人脸也越来越清晰。它没有嘴,却发出了清晰的声音,不再含混,不再低哑,而是一个年轻男人带着笑意的嗓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在耳边炸响:
“小满……你姐姐来接你了。”
小雅浑身剧震。她死死盯着那瞳孔中的人脸,那是她弟弟赵小满的面容,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微笑,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跟她讨糖吃时的模样。
“别信!”李二狗大声吼道,声音因用力而发颤,“那不是你弟!是它在读你的记忆!”
“我知道。”小雅的声音异常平静。她抱紧了怀中的陶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她的眼神清亮得可怕。“我知道我弟长什么样。我弟笑起来,眼睛没有这么细。”
她忽然抱着陶罐向前走了一步。
“你把我弟的脸还回去。”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力量。
那瞳孔中的人脸笑容僵了一瞬。接着,整只眼睛的光芒剧烈摇晃起来。
“我叫你还回去!”
小雅猛地将怀中的陶罐盖子揭开,双手伸入,捧出一把灰白的骨片,朝着那眼睛的方向扬了过去。骨片在空中散开,像一场细小的雪,落向那面翻滚的岩壁。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些骨片落在岩壁上,竟然像水珠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嗤”地一声冒起白烟。但那些白烟并不消失,而是化作细小的光点,缓缓升腾,如萤火般在溶洞中飘荡。光点越来越多,汇成一条淡白色的烟带,围绕着小雅缓缓流转。
李二狗和孙老拐同时感到,那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煞气,竟出现了极短暂的裂缝。那眼睛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烫到了一样。
“那孩子还在。”孙老拐忽然颤抖着说,“他的魂没散。他认得他姐。”
小雅泪流满面,却仰起头,朝那些光点伸出手。她感受到了,那些细小的光点里有温度,有情绪,有三十年前那个少年在最后一刻残存下来的、最刻骨铭心的眷恋。他一直在等,等有人带着他的遗骨回来。
“带我过去。”小雅转过头看向李二狗,眼神中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把我送到那只眼睛前面。我要把我弟从它身上扯出来。”
“太危险了!”李二狗低喝。
“它怕这个。”小雅说,声音出奇的稳定,“它用我弟的脸骗我,说明它怕我弟的意识还留在里面。它想让我崩溃,想让我成为它的一部分。可我偏不。”
溶洞深处,那只眼睛中的人脸已经扭曲变形,再也维持不住赵小满的面容,变成一团混沌的灰白。那年轻男人的声音也变得混杂,带着怨恨和慌乱。
李二狗看了看小雅,又看了看那面狂暴的岩壁。他没有再犹豫。
“我送你过去。”他说。
紫金电芒与幽蓝水光同时暴涨,在他身前凝成一柄光剑。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力量灌入其中,朝着那只眼睛的方向狠狠劈下。
一劈开道。
光剑斩出一条通路,煞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直通岩壁跟前的窄道。李二狗一把拉起小雅的手,纵身冲向那只眼睛。孙老拐跟在他们身后,动作虽跛,却快得惊人。
岩壁在咆哮,整个溶洞都在颤抖。那眼睛深处的混沌之物察觉到了迫近的威胁,狂怒地翻涌着。无数道灰黑色的触手从那眼缝中伸出,如群蛇乱舞,朝他们卷来。
小雅抱紧陶罐,口中喃喃道:“小满,姐来了。你抓住姐,别松手。”
那些漂浮在她身周的白色光点骤然收缩,聚集成一层薄薄的光茧,将她裹住。触手拍打在光茧上,如撞铜墙,纷纷断裂溃散。
李二狗看准机会,松开小雅的手,纵身跃起。他手中的光剑化为雷霆与流水双色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拦腰抽在那些灰黑触手之上。雷电灼烧,水流侵蚀,触手成片成片地化作黑气消散。
“孙老拐!去把林工头的那半张脸给我按住了!”李二狗在空中大喊。
孙老拐抬头,眼眶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一股凶悍之气。他冲向岩壁左侧,用被银线捆住的双手一把抱住了林工头残躯的那颗头颅。那头颅被他一抱,竟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灰光暴涨,死死抵住孙老拐的胸口,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老子欠你的,今天还你!”孙老拐满脸是血,声嘶力竭地吼着,“你他娘的睁开眼看看,是我——孙老拐!当年是我埋的你!你冲我来!”
他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将满口鲜血喷在林工头的脸上。鲜血落在那干枯的皮肉上,如同酸液般嗤嗤冒烟。林工头的残躯剧烈抽搐,两只插入岩壁的手臂猛地拔出,带着碎石和黑血,反手抓住了孙老拐的肩膀,将他往岩壁里拖。
“来啊!一起走!”孙老拐狂笑着,声音凄厉。
小雅已经冲到了眼睛跟前。她将陶罐高高举起,朝着那只翻涌着灰白物质的瞳孔,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陶罐碎裂,灰白的骨片如雨点般散落,嵌入那只眼睛的每一道褶皱与裂缝。白色光点从骨片中涌出,如潮水般灌入瞳孔深处。
溶洞中爆发出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间的任何声响,而像是整座山在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