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兵这边也没有停下过夜,
现在的距离离着哲木塔所说的营地很近,
火光很容易被发现。
干脆带着队伍直接摸到营地外围。
刘兵趴在一道雪坡后面,举起望远镜,视线里那处营地慢慢清晰起来,
是鄂伦春人的营地,没错。
四五座撮罗子错落着扎在一片避风的洼地里,
锥形的轮廓在黑夜下的火光照射下,像一排沉默的尖顶帽。
营地内部零零散散架着六七堆火,
火不大,但数量多,
把营地围了一圈,像一串稀疏的项链。
火堆旁边有人影。
刘兵调了调焦距,看清了那些人的轮廓。
有的裹着皮袍子坐在火堆旁,
有的靠着撮罗子的立柱,
怀里都抱着家伙,
不是猎枪就是弩,枪口朝外,姿势虽然松懈,但家伙不离手。
有一个人正往火堆里添柴,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带了伤。
旁边另一个侧躺在火堆旁,下半身盖着一条毯子,
刘兵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
那人少了一条腿,毯子底下从膝盖往下是瘪的。
又仔细观察了好一会,
不见营地里有孩子和女人走动。
刘兵放下望远镜,往坡下缩了缩身子,问向哲木塔,
“营地大概多少人?”
“五六十人吧。”
“没有女人孩子?”
哲木塔摇头,
“之前有我见过,估计是狼群的袭击后,都撤走了。”
“这个营地更多的是对外交易所用。”
“交易?”
“为什么不出山去公社市、市场?”
哲木塔表情有些复杂,
“他们不太愿意与山外的人打交道,不轻易相信人。”
刘兵明白过来,
旧在大山里生活的人,很难融入外边的世界。
“你之前说的那几伙人在哪个帐篷?”
哲木塔抬头看去过去,
“离着太远确定不了,而且当天我也是匆匆离开。”
刘兵点头,眉头皱起,
思索片刻,他开始向后退去,
边退边对后边队员打着手势,
很快散在雪坡后的战士,都向刘兵集中过来。
“三三一组,借着夜色散开。”
刘兵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副手的耳朵说话,
“东、南、北三面,都要有人。”
“北边的人走远点,别让气味散出去。”
“我发信号之前,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盯住进出的人。”
众人点头,
刘兵一挥手,十几道身影立马散入林子。
刘兵重新翻上雪坡,换了个位置继续观察。
他身边现在只留了哲木塔和一个通讯员。
哲木塔趴在他左边,两只眼睛盯着底下的营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排长,下一步你打算咋做?”
“咋做?”刘兵转头看向他,嘴角扯出笑容,
“白天我跟你大大方方直接进营地。”
哲木塔目光一怔,
“你打算……?”
“对!”
“我就是想看看有什么反应!”
哲木塔摇头,
“不行!这太危险了。”
“危险,当兵的怕危险,大米饭不是白吃了。”
“我就是想炸鱼!”
“不用劝我,有这时间帮我找找你说的那几个人。”
“我看着现在火堆旁守夜的人都不像。我去抽根烟,解决个人问题。”
说着刘兵把望远镜塞给哲木塔,
哲木塔抿着嘴唇看着离开的刘兵,
轻轻叹气,
拿起望远镜,向着营地的火光仔细看了过去。
营地里一座撮罗子里,火塘前围坐着三个人。
火塘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
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烤得帐篷里暖烘烘的。
三个人凑得很近,
不是怕冷,是怕声音传出去。
坐在最里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颧骨上有一道新伤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
他手里攥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火塘,眉头拧成个疙瘩。
对面蹲着个瘦高个,
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头衬衫领子。
这人大概是头回来这么冷的地方,即便守着火塘也不停搓手跺脚。
瘦高个旁边还有个人,背靠帐篷支柱,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指节很粗,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有几道已经结了血痂。
三个人里头,只有他从头到尾没怎么动过。
“几点了?”
问话的是那个带疤男人。
瘦高个亮出手腕,眯着眼凑到炭火前看。
手表的玻璃面碎了一道纹,从十二点裂到四点。
“十一点半。”他把怀表塞回去,往手心哈了口热气,
“我们还要等?”
带疤男人没接话。
“等,不等又能怎样?”
阴影里那个人忽然开了口。
声音低沉,不急不缓,但语气里压着一股焦躁。
几人一开口,都带着南方口音。
三个人早有默契,
谈紧要事用老家话。
“再等下去不是办法,依我看,天一亮就走。”
“往哪走?”
带疤男人抬眼看他,口音比瘦高个更硬,像是沿海一带出来的。
“往北。我们有地图有指南针不怕迷路。”
瘦高个往帐篷壁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你以为林子是那么好进的。”
带疤男人抬头看向瘦高个,
“这边的大山跟你家那边可不一样。”
瘦高个撇嘴,
“有什么不一样,这边林子可没有我家那边密,还没有毒虫。”
“再说,老六上个月传的信,他人已经到对岸了,已经安排人进山接应咱们。”
“接应个屁!”
阴影里那人像是被踩到了痛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老六传信到现在一个多月,连人影都没见着。”
“他说到了就到了?”
“这山里头什么事不能出?”
“遇到狼,遇到巡山的……”
“小声点。”
带疤男人皱了皱眉,视线扫向帐篷门口。
“怕什么,外头那些人听不懂。”
阴影里的人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往下压了压。
瘦高个顿了顿小声开口,
“我跟你们讲,这次办不成事,没法交代。”
“大哥那边路线都定好了,过了边界往海参崴走,船也联系好了,到了公海上就有人接。”
阴影里的人再次开口打断,
“现在的问题是,找好的向导死了!”
“林子里有狼群,没人带咱们进山。”
“而且,接的人是谁不知道,人在哪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