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英被任命为城外防线总负责人那天,特意派了亲兵来请我去喝酒。
那亲兵我认得,就是上次送城防图那个。
这回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比上次那匹精神多了,可见庞英最近手头宽裕了不少。
当然,这“宽裕”里头,有多少是我那几张银票的功劳,只有天知地知。
“沈老板,公子说了,今儿必须在望江楼不醉不归!”那亲兵满脸堆笑,从马上跳下来,“公子还说,城防的事,还要跟您商量商量。”
我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我一个做买卖的,哪懂什么城防?公子抬举我了。”
“公子说您懂,您就懂。”那亲兵不由分说,把马牵过来,“请吧,沈老板。”
我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马老六,使了个眼色。
马老六会意,凑过来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将军,我去通知高将军。”
“不用。”我摇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惹眼。”
“可是……”
“放心。”我拍拍他的肩膀,“那草包还能吃了我不成?”
翻身上马,跟着那亲兵往通州城方向走。
骑在马上,我心里头暗暗盘算着:
庞英找我商量“城防的事”——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这小子虽然草包,但好歹是名义上的合伙人。从他嘴里套出来的话,比城防图上的标注还管用。
通州城今天比往常热闹。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进出的民夫和运料的车马。胡国柱那“城外增设三道防线”的命令一下,通州城就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搬砖运石的民夫,到处都是监工的士卒。
守城的校尉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阴鸷脸了,换了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看见我就笑。
“沈老板来了?公子在城里等着呢,您请。”
我点点头,翻身下马。把马缰绳丢给旁边的士卒,大步往里走。
望江楼三楼,庞英包了整个楼层。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头上戴着玉冠,腰上系着金带,活像个暴发户家的公子哥儿。
看见我上来,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沈兄!你可算来了!”
我笑着抱拳:“公子今日好兴致。”
“那是!”他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酒,“来来来,先干一杯!”
我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公子召我来,说有城防的事要商量?在下是个粗人,打仗的事一窍不通,公子可别考我。”
庞英摆摆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沈兄,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也不能亏待你。城外那三道防线的事,我爹全交给我了。”
“恭喜公子!”我端起酒杯,“这是要重用的征兆啊。”
“重用不重用的先不说。”庞英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这城外的防线,要用多少材料吗?”
“多少?”
“木材三万根,石料五千车,麻袋十万条!”他伸出三个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这么大一笔买卖,沈兄就不想分一杯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做出惊喜的表情。
“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材料的采买,我可以交给你来办。”庞英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当然,价格嘛,要比市价高两成。高出来的那两成……”
他眨了眨眼,没往下说。
我明白了。
这小子是要吃回扣。
吃回扣吃到自己老爹头上,这蠢货是真不怕死。
但表面上,我自然得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公子抬举!在下一定尽心竭力!”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只是……这采买的账目,庞将军那边会不会查?”
“查?”庞英嗤笑一声,“他要是查得过来,还用得着把我推出来?放心,那些文官未必都是吃干饭的,做几本假账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冷笑。
庞万春啊庞万春,你儿子在背后这么坑你,你知道吗?
这也许就是那句“坑爹”词汇的发源地。
酒过三巡,庞英喝得舌头又大了,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沈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公子请讲。”
“那个周瑞,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阴狠,“一个外人,天天在我爹面前晃来晃去,指手画脚。我爹也是,偏偏还听他的。”
我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周将军不是胡国柱的人吗?庞将军对他客气,也是应该的吧?”
“客气什么?”庞英一拍桌子,“我爹那是怕他!怕他在胡国柱面前告黑状!”
怕他?
看来城里的弟兄打探的消息没错——庞万春和周瑞,果然面和心不和。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我给他倒了杯酒。
“怎么办?”庞英灌了一口酒,抹抹嘴,“等这三道防线修好了,我在城外就有了自己的人马。到时候,他想指手画脚,也得问问我手底下的弟兄答不答应!”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小子,倒是有点野心。
可惜,野心配不上本事,正所谓德不配位。
喝完酒,庞英搂着春红去了醉香阁。我独自走在通州城的街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庞英要我把城防材料的采买交给我办——这倒是个天赐良机。
借着运送材料的名义,咱们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出通州城。一车一车的木材、石料运进来,里头藏几十个人,谁能查得出来?
而且,庞英既然要我做假账,那就意味着采买的账目他根本不会细查。
我报多少,他就认多少。多出来的银子,进了他的腰包;多出来的人,进了通州城。
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这脑子,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
绿珠在帐篷里等我,看见我进来,站起身,递过来一碗醒酒汤。
“喝了多少?”
“不多。”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庞英那小子酒量不行,三杯就倒。”
“你又从他嘴里套出什么了?”
我把庞英要让我采买城防材料的事说了一遍。
绿珠听完,皱了皱眉:“他这是在给你行方便,还是在坑你?”
“都是。”我笑了笑,“他想吃回扣,我想往里塞人。各取所需。”
“那周瑞那边呢?他会不会发现?”
“发现是迟早的事。”我放下碗,“但在那之前,咱们的人已经进去了。”
绿珠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我把牛大宝和高怀德叫到了帐篷里。
牛大宝还是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老大!是不是要打仗了?”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他挠挠头,坐下来,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我把采买的事说了一遍。
牛大宝听完,一拍大腿:“太好了!借着运材料,弟兄们就能混进去了!”
“不止是混进去。”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要的是,把咱们的人,变成通州城里的人。”
高怀德皱眉:“老大,你的意思是……”
“特战营的人,分批混进运材料的队伍里,进城之后,藏在预定地点,等信号。”我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庞英划给我堆放材料的仓库。这些仓库的位置,离城墙近,离兵营远,最适合藏人。”
高怀德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第一批进去多少人?”
“两百。”我说,“分批进,每批二三十人,装作民夫。进城之后,各自找地方藏好,等下一步指令。”
“武器怎么带?”
“夹在材料里。”我笑了笑,“三万根木材,五千车石料,藏几百把刀剑不成问题。”
牛大宝在旁边听得直搓手,嘿嘿直笑:“老大,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你的人要是不小心露了馅,我拿你是问。”
“放心放心!”牛大宝拍着胸脯,“特战营的弟兄都是老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装个民夫还不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通州城外的官道上热闹非凡。
一队一队的马车,满载着木材、石料、麻袋,从南边各个方向往通州城汇集。赶车的都是“民夫”,一个个灰头土脸,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守城的校尉换了又换,但不管换谁,看见庞英那块木牌,都二话不说直接放行。
偶尔有较真的,非要开包检查,马老六就凑上去,不动声色地往对方手里塞块碎银子。
“军爷辛苦,一点茶水钱。”
那些校尉大多心领神会,挥挥手就放行了。
但也有例外。
那天下午,我正站在城南码头,看着一批“木材”卸货,忽然听见城门口传来一阵争吵声。
“这车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城门口,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站在一辆马车前,盯着车上的麻袋。
周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