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初八卯时初刻,皋兰山秘径的晨雾尚未散尽,李易站在玄武-乙型蒸汽卡车的履带式踏板上,用沾着露水的绒布擦拭手中那支刚刚完成实弹测试的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采用格物院最新冶炼的镍铬合金钢,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灰色泽。
“殿下,俘虏招了。”尉迟环掀开伪装迷彩网,从临时审讯帐篷中走出,手中拿着用炭笔速记的口供纸,“那两名吐火罗探马隶属阿史那贺鲁的鹰骑斥候营,此番潜入陇右是为了确认龙骧军主力位置。据他们供述,崔瑭三日前已逃至疏勒镇以西的龟兹故城,与阿史那贺鲁麾下大将骨笃禄会合,带去了全套贞观二十四年式步枪的锻造模具。”
李易将步枪递给身旁的护卫,接过口供纸快速扫视。
纸面炭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阿史那贺鲁在疏勒镇西三百里处的热海湖畔集结了四万联军,其中包含范阳卢氏叛逃工匠十七人、博陵崔氏冶铁技师九人,这些世家余孽用随身携带的《百炼钢火候图》残卷,已在当地建立起月产三百支仿制步枪的简易工坊。
“热海湖……”李易从怀中取出羊皮绘制的《西进全舆图》,指尖沿着疏勒镇向西滑动,最终停在天山山脉北麓那片标注着“咸水湖,周三百里”的蓝色区域,“此地距碎叶城仅八百里,若让叛军在此站稳脚跟,随时可截断龙脊线西段。”
“末将已命璇玑四型电台向碎叶城发报。”尉迟环沉声道,“郭孝恪将军回复,安西都护府驻碎叶的三个折冲府已进入战备状态,但总兵力不足六千,且需分兵守护龙脊线沿途十二个电报中继站。他建议龙骧军至少派一个机械化师先行驰援。”
李易没有立即答复。
他走向停在营地中央的烛龙-丙型指挥车,登上车顶安装的全景观测台。
这台长六丈、宽两丈的钢铁巨兽通体覆着用于山地伪装的黄褐色迷彩涂装,车顶除观测台外,还架设着格物院最新研发的“鹰眼-丙型”伸缩式光学测距仪——该仪器借鉴了清河崔氏献出的《水晶磨制秘法》中关于凹凸透镜组合的章节,可将十里外的景物放大至清晰可见。
透过目镜,李易看到秘径东侧的陇山余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条罕为人知的古道是贞观年间征讨吐谷浑时,斥候营无意中发现的捷径,从皋兰山至兰州比官方驿道近一百二十里,但路宽仅容两车并行,且有多处需用蒸汽绞盘牵引的陡坡。
“传令。”李易放下目镜,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第一机械化师所属第一、第三团,即刻沿秘径全速向兰州推进。所有玄武-乙型卡车卸除非必要辎重,每车只携带基数弹药、三日口粮及备用锅炉软水。抵达兰州后,不必等待后续部队,直接换装烛龙-戊型山地装甲车,沿龙脊线疾驰碎叶。”
“那剩余的主力……”尉迟环欲言又止。
“按原计划走官道。”李易跳下观测台,“你率第二、第四团及所有后勤单位,大张旗鼓向秦州进发。途中可故意泄露‘龙骧军主力因铁路受损需休整三日’的假消息,吸引阿史那贺鲁的注意力。”
尉迟环眼神一凛:“殿下要亲自带先锋驰援?”
“不错。”李易从怀中取出那枚钨钢打造的璇玑虎符。虎符表面密布着细如发丝的凹槽,在晨光中映出复杂的几何光影——这是公输铭按照李易提供的“二进制编码”概念设计的加密纹路,必须与丙字七号阳钥的凸起齿完全吻合,才能调动大唐所有机械化部队的指挥权。
“阿史那贺鲁敢在此时发难,必是算准了龙骧军主力被岐山塌方所阻。他料定我军若要修复铁路、清剿秦州矿洞叛军,至少需耗去五日时间。”李易将虎符握紧,“那我便给他一个‘意料之中’。”
卯时三刻,皋兰山秘径。
三百台玄武-乙型蒸汽卡车排成两列纵队,在狭窄的山道上蜿蜒前行。
这些长三丈、宽一丈二的运输载具采用太原王氏献出的《水轮联动十二法》改进型变速箱,最大时速可达四十里,远超寻常马车。
车头安装的“烛龙-乙型”高压蒸汽机发出规律的低吼,排气管喷出的白色水汽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李易坐在第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位,手中摊开着宇文琮献上的《西进全舆图》细描副本。
地图用公输铭特制的防水油墨绘制,比例尺精确到“一寸代十里”,不仅标注了西域所有已知的绿洲、河流、山脉,还用朱笔重点圈出了七处战略矿藏:
卡拉干达焦煤矿——位于锡尔河中游北岸,露天储量估测三亿石,发热量达每石六千大卡,足以支撑整个安西都护府工业体系运转百年。
吐火罗铜矿带——分布在天山南麓三百里狭长区域,已探明富铜矿脉十七条,含铜量最高达三成,是大唐电气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
碎叶城硫磺田——当地牧民称“火焰山”,地表常年渗出天然硫磺结晶,年自喷量约五千石,是火药生产的命脉。
此外还有于阗玉河畔的硝石矿、疏勒镇西的铅锌共生矿、热海湖畔的伴生银矿,以及最让李易在意的木鹿城东南的沥青湖——那是制造内燃机所需燃料提纯的关键原料。
“殿下,前方三里有塌方段。”驾驶车辆的年轻校尉突然开口。
他叫苏定方,是已故邢国公苏烈的侄孙,年初刚通过格物院第三期“机械化部队指挥科”考核,以榜首成绩被分配到龙骧军。
李易抬头望去。
秘径在前方山坳处急转,右侧是百丈峭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一处显然是新近发生的滑坡掩埋了约二十丈长的路面,碎石和断木堆成近一人高的障碍。
“测量塌方体积。”李易推开车门跳下。
三名天工卫工兵立刻上前。
他们携带的装备已与半年前截然不同:不再是人扛马拉的简易工具,而是格物院量产的“天工-甲型”工程测量套装——包含可伸缩的合金标尺、带水准泡的经纬仪、以及最重要的“地脉探测短杖”。
这短杖借鉴了龙首原地下基地发现的地脉探测原理,能通过感应地下岩层密度差异,预判山体稳定性。
“禀殿下,塌方体长约二十丈,均宽三丈,最高处一丈二尺。”工兵队长半跪禀报,“碎石量约两千四百立方尺,以玄武-乙型车载蒸汽绞盘的牵引力,需六台车协作,最快一个时辰可清出单车道。”
李易却走到塌方体边缘,俯身捡起一块断面新鲜的青灰色岩石。石面有明显的凿痕,凿点排列成标准的梅花形——这是《格物院爆破施工规范》中记载的“定向松动爆破”钻孔模式。
“不是自然滑坡。”李易将石块递给随后赶来的尉迟环,“凿痕崭新,最多是昨日所为。而且你们看——”他指向塌方体后方山壁上几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原本应该固定着防止落石的铁网,现在连固定桩都被提前拔除了。”
尉迟环脸色骤变:“有人料到我们会走秘径?”
“未必是料到,可能是防备。”李易环视四周地形,“这条秘径虽隐蔽,但贞观年的军档中仍有记载。崔氏既然能渗透兵部,拿到旧档案也不奇怪。他们在此设障,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拖延我军,二是……”
话音未落,山涧对岸的密林中突然传来蒸汽机特有的嗤嗤排气声。
“敌袭!”苏定方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扑向指挥车旁的重机枪位。那是格物院量产的“贞观二十五年式水冷重机枪”,采用弹链供弹,理论射速达每分钟四百发,有效射程八百步。
几乎同时,对岸林中亮起数十点火光。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子弹打在玄武-乙型卡车的装甲板上,爆出刺耳的撞击声和四溅的火星。
这些运输车辆虽然不像烛龙系列装甲车那样全身覆盖龙鳞钢,但关键部位仍装有厚达半寸的复合装甲,寻常步枪子弹难以击穿。
“不要还击!”李易却厉声喝止已架好机枪的苏定方,“全员下车,依托车辆隐蔽!”
训练有素的龙骧军士兵立即执行命令。
三百台卡车上的三千名士兵在十息内全部完成下车、寻找掩体、检查武器的全套动作。
整个过程除了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竟无一人发出惊呼或喧哗。
李伏在指挥车轮胎后,用鹰眼-甲型望远镜观察对岸。
透过林木间隙,他看到约两百步外的山坡上,至少有三十台形制奇特的蒸汽动力装置正在开火。
那些装置并非大唐制式装备,更像是用废旧锅炉、粗钢管和木制支架拼凑而成的简易武器平台。
每台平台上有两到三名操作者,使用的火器也是五花八门:有老旧的贞观二十二年式前装燧发枪,有显然仿制自大唐但工艺粗糙的单发步枪,甚至还有传统的突厥角弓。
“叛军杂牌。”尉迟环低声道,“看装束像是吐火罗部族兵,但其中混着几个穿唐式短袄的——那应该是崔氏带走的工匠。”
李易的望远镜焦点锁定在一个正在装填的身影上。那人约四十岁年纪,面庞被炉火熏得黝黑,但装填动作极其熟练:取出纸壳定装弹、咬开弹底、倒入引药、用通条压实弹丸……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明显受过正规训练。
“那是范阳卢氏的冶铁匠人。”李易认出了那人腰带上挂着的铜牌——牌上刻着“卢记工坊,甲字柒号”的字样,是卢氏内部工匠的标识物,“连这种资深工匠都被崔氏带出来了,看来他们真是要孤注一掷。”
对岸的射击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
由于距离超过两百步,加之林木遮挡,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山石或空地上,只有零星几发命中卡车装甲,未能造成实质损伤。
“殿下,要不要让狙击手上。”尉迟环请示。龙骧军每个团都配有一个三十人的狙击分队,装备着格物院特制的“破甲-丙型”狙击步枪。这种枪采用精确加工的膛线,配专用加重弹头,可在四百步内击穿半寸钢板。
李易却摇了摇头:“让他们打。通知各车,把蒸汽压力都升起来,排气阀开到最大。”
尉迟环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殿下是要……”
“制造假象。”李易收起望远镜,“他们在此伏击,必然有观察我军规模的任务。传令所有卡车同时排放蒸汽,营造出‘数百台重型车辆拥堵不前’的声势。再让工兵队假装抢修道路,动作要夸张些。”
命令迅速传达。
很快,三百台玄武-乙型卡车的排气管同时喷出滚滚白汽。
高压蒸汽遇冷空气凝结,在狭窄的山谷中形成一片浓厚的白色雾障,将对岸的视线完全遮蔽。与此同时,工兵队扛着铁锹、撬棍冲到塌方体前,开始“热火朝天”地清理碎石——但他们实际上只清理表层,还故意制造出大量敲击声和吆喝声。
对岸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透过蒸汽雾障的缝隙,李易看到那些简易武器平台正在后撤,操作者们显然认为伏击任务已完成。
“苏定方。”李易唤道。
“末将在!”
“带你的狙击分队,沿山涧北侧迂回。”李易指向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里有一条采药人小径,可绕到伏击阵地后方。我要活口,至少三个,最好是那些穿唐装的。”
“遵命!”苏定方抱拳领命,随即点了三十名身着山地迷彩服的狙击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
辰时正刻,秘径抢修现场。
蒸汽雾障逐渐散去,工兵队仍在“认真”清理路面。
李易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开璇玑四型野战电台的折叠式操作面板。
这台长宽各两尺的精密仪器由公输铭亲自监制,内置十二组真空管放大器,理论通讯距离可达八百里,且首次实现了“频率跳变”加密功能——每息自动变换一次发射频率,只有持有对应解码器的己方电台才能完整接收信息。
“兰州站,兰州站,这里是龙骧先锋指挥部,收到请回话。”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有节奏地敲击。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扬声器中传来清晰的回应:“兰州站收到,请讲。”
“通报我部位置:皋兰山秘径中段,距兰州一百二十里。遭遇小股叛军伏击,已击退。现因塌方受阻,预计两个时辰后疏通。请兰州站立即准备以下物资:烛龙-戊型山地装甲车五十台,备足弹药、燃料;天授二十五年式步枪三千支,配弹每支二百发;野战口粮五日份,三千人用量;另需格物院兰州分院储备的所有‘震天雷-丙型’集束手雷。”
“物资清单已记录。但烛龙-戊型装甲车昨日刚完成寒区测试,尚有七台在检修,可否用烛龙-丁型替代?”
李易接过话筒:“可以,但所有丁型车必须加装雪地履带。另外,准备二十台‘飞鸢-戊型’侦查滑翔机,要配齐热成像观测仪。”
“飞鸢戊型……殿下,那是格物院上月刚交付的试验型号,操作手册都还没印完。”
“那就让试飞员随行。”李易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这是实战测试,所有数据按三倍功勋记录。”
“遵命!”
通讯结束不久,苏定方带人返回。
三名俘虏被反绑双手押到李易面前,果然都是穿唐装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正是李易在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个熟练装填手。
“跪下!”士兵按住俘虏肩膀。
三人却梗着脖子不肯跪。
那名装填手甚至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李易:“要杀便杀!某家既随崔公出来,就没想活着回去!”
“卢氏甲字柒号工匠,按格物院档案,你叫卢承志,天授十八年因改良高炉鼓风法获‘巧工’称号,月俸十五贯。”李易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家中有一妻二妾,三子二女,长子卢彦去年刚考入格物院预科班。我说得可对?”
卢承志浑身一颤,脸上的倔强瞬间出现裂痕。
“你们随崔瑭叛逃时,应该都被告知家眷已被‘妥善安置’了吧?”李易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这是三天前从范阳送来的。你的妻子王氏亲手所写,要我转交给你。”
信被递到卢承志面前。
他颤抖着被解开绳索的双手,撕开信封。
信纸是常见的竹纸,字迹娟秀却有力:
“夫君见字如晤。妾与儿女皆安,朝廷并未因你之事牵连家小。昨日县衙还送来了本月的匠籍补贴,说是皇太孙殿下特旨:凡在格物院登记在册的工匠家眷,无论其本人所犯何罪,一律按原俸七成发放,直至子女成年。彦儿仍在格物院读书,师长待他如常,只是这孩子终日不语,妾知他心中苦楚。若你尚存一丝良知,便莫要再助纣为虐。妾王氏泣书,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初五。”
信纸从卢承志指间滑落。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蹲下身,双手捂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另外两名俘虏见状,也都垂下了头。他们中一人是博陵崔氏的齿轮工匠,一人是太原王氏的水轮技师,都是各家的技术骨干。
“崔瑭给你们许诺了什么?”李易问,“复辟世家特权?还是裂土封王?”
卢承志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崔公说……说只要助阿史那贺鲁挡住龙骧军三个月,待到阿拔斯王朝的援军抵达,便可割让疏勒以西的千里之地,在那里重建‘七姓封国’,恢复祖制……我们这些匠人,都可封爵授田,世袭罔替。”
“愚蠢。”李易只说了两个字。
他起身走到塌方体旁,从工兵手中拿过一把铁锹,亲手铲起一抔砂土:“你们都是格物院培养出来的匠师,应该读过《基础地质》。告诉我,疏勒以西的地质构造是什么?”
卢承志下意识回答:“是……天山造山带与塔里木板块的交界,多活动断层,地壳不稳。”
“那阿史那贺鲁许诺给你们的‘封国’在哪里?”李易将砂土洒在地上,“热海湖畔?那里去年刚发生过七级地动,湖岸裂开三尺宽的缝隙。龟兹故城?城池三分之二已陷进流沙。还是木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