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这里还不是校园。
它是一座高危实验基地。
林阳抬头看向内部。
道路两侧的建筑依旧保留着过去的结构。教学楼下方连着地下掩体,宿舍入口安装着三层隔离门,实验区每隔五十米便有一道紧急封锁墙。
操场边缘甚至架着四门防御炮。
现在,两门炮台下面晾着床单。
另外两门旁边停满了自行车。
这地方对“校园生活”的理解,多少带点火力不足恐惧症。
警示板上的记录,在灾变第七十三天发生了变化。
【第一次临时校务会议召开。】
下面保留着当时的决议原文。
【灾难可能持续十年,可能持续几十年。】
【学生需要参与防卫、生产、医疗与战斗,也必须继续学习。】
【如果人类失去整整一代能够研究、总结和传授知识的年轻人,现有积累会在战争中不断消耗。后来者将失去解决新问题的能力。】
【基地尚未稳定。】
【但课程必须恢复。】
然后是会议时间、参与人员、反对意见和最终票数。
全票通过。
林阳继续往前走。
最早的教室由物资仓库改成。
实验器材箱拼成桌椅,损坏的防护板补上墙洞。中央数据库在撤离中丢失了百分之七十,教师便交出私人终端、研究手稿和纸质笔记。
学生负责补全教材。
有人默写公式。
有人回忆课程内容。
有人从损坏的录音设备中,一句一句恢复老师过去讲过的话。
同一门课,最多的收集到二百七十六份残缺记录。
这些记录彼此校对,重新编排。
灾变第二十六天,新北大学恢复第一批课程。
那一天,基地外墙还在遭受怪物袭击。
林阳看向记录旁边的旧照片。
一间没有窗户的仓库里,三十多名学生挤在运输箱上。教师站在弹药柜前写板书,头顶的警报灯亮着红光。
黑板最上方写着课程名称。
《空间结构基础》第一课。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后来补上的字。
【本次课程持续四十一分钟,因第二轮防御任务中断。两小时后复课。】
林阳沉默片刻,转身进入校区。
旧实验仓库已经改成图书馆。
厚重隔离门上方挂着木牌,门边仍保留着“三级危险品存放区”的旧标识。
书架上摆满教材。
纸张颜色不同。
装订方式不同。
有些书很厚,有些只有几十页。几本早期教材的字迹还是手写,旁边贴满修订内容。
封面却很统一。
全都印着那枚重新拼好的校徽。
一名管理员推着小车经过,把前线刚传回来的资料放上书架。
“裂腔兽资料第七版,空间系专业优先借阅。”
旁边几个学生同时抬头。
“第六版上周才发吧?卧槽,又要重新背?”
“前线拿命改的。”管理员敲了敲书脊,“不过改动应该不多。”
几人不再废话,抱起教材就走。
图书馆后面是一间基础教室。
几名年纪较大的学生正在给十几岁的孩子上课。
看来现在的校区,也不全是大学生?
讲台左侧放着两把长刀和一面破损的盾牌。右侧挂着职业觉醒结构图。
“辅助职业不是不用战斗。”讲课的女生指向结构图,“战场上,先学会保命,再谈发挥职业能力。”
一名孩子举手。
“老师,你是什么职业?”
“治疗师。”
孩子看了看那把比自己还高的长刀。
“那刀是怎么回事呢?”
“也是我的。”
“治疗师为什么用刀?”
女生面不改色。
“因为有些伤,砍死制造伤口的怪物以后,就不会再增加了。”
好一个治疗师。
很会找问题的关键根源。
孩子们齐刷刷低头记笔记。
林阳有点无语。
这教学思路……只能说相当新北。
他在先锋城的旧校区也看过类似的劝告。
看完这个小插曲,林阳重新回到警示板后半段。
苏晴掌握军部力量,发动大反攻以后,新北大学第一次大规模离开后方基地。
教师、高年级学生、研究人员和校友跟随军队进入前线。
怪物研究。
空间测绘。
战场药剂。
通讯维护。
工程建设。
医疗支援。
最初的随军校区,只有六辆移动实验车、十七顶帐篷和一批随时准备撤离的设备。
学生坐在运输箱上听课。
怪潮接近,教师便收起实验材料。军队转移,整座学校跟着拔营。
地图上的红线不断向外延伸。
人类每夺回一块区域,新北大学便多一处临时实验站。
移动实验车变成固定实验室。
帐篷变成教学区。
临时防线扩建成独立防御阵地。
最后,形成了林阳刚刚看见的前线随军校区。
空间传送技术成熟后,学校开始分流人员。
高阶战斗职业、战场研究人员和工程团队留在前线。低年级学生、伤员、基础研究人员和长期授课教师返回后方。
两个校区共用一套学籍。
共用一套课程。
前线样本可以当天送回后方。后方教师也能通过传送站轮换授课。
而今天,失联二十七天的两个校区,再次连接。
前方一间教室内,正在进行空间通讯联课。
林阳停在窗外。
讲台前的教师面对两批学生。
一批坐在教室里。
另一批投影在侧面光幕中。
前线学生还穿着作战服。有那位吊着手臂的,还有人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李云海修好通道后,他们重新接入课程,一个个正低头补前面漏掉的笔记。
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一组空间坐标公式。
通讯忽然波动。
前线警报声从光幕另一端传来。
教室中的学生同时抬头。
教师停笔,等了几秒。
警报没有转为征调通知。
前线那批学生也没人起身。
“暂时用不着你们。”
教师敲了敲黑板。
“继续。”
空间波动稳定下来。
一名后方学生趁机朝光幕挥手。对面立刻有人回应,还有人无声比画,问他欠的实验报告交了没有。
教师颇具教师风格的转过身。
“二位,需要我给你们单独开一个通讯频道么?”
两只手同时放下。
“老师,不用了。”
“那就看黑板。少上二十七天课还敢开小差?对了,回头这一个月都作业记得补。”
光幕两边同时响起一片叹气声。
林阳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有人记笔记。
有人回答问题。
有人趁老师转身时翻前桌答案。
投影另一端,穿着作战服的学生把武器靠在桌边,也在计算同一道题。
旧校区毁了。
校舍塌了。
资料丢了。
师生死过很多人。
可新北大学一直没有倒下。
林阳忽然想起自己的入学名额。
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他现在或许也该坐在某间教室里。
上课。
考试。
参加任务。
抱怨作业为什么又加了一份。
再和一群同学研究,怎么用最少的时间把老师糊弄过去。
他本来也该只是其中一位普普通通的学生罢。
如今,却已经走出了太远。
林阳望着教室,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