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敢把天线架起来，就别怕有人顺着线往上摸。”
李山河站在海王二号的驾驶台里，卫星电话贴在耳边，窗外的浪还没彻底退干净，拖船拖着北方明珠号往东南海面挪。
魏向前隔着电话问：“二叔，北京西郊三天后开测，咱们的人今天夜里出发？”
“出发，设备多带两套，寻呼网的运行记录全拷出来。”
李山河把电话递给赵刚。
“你带六个人先回北京，别露身份，盯着测试区周边租楼的人。”
赵刚接过卫星电话，翻开随身本子。
“摩托罗拉的人提前租了两处楼顶，还要求独立供电，这事不干净。”
“先把人和设备认清。”
李山河望着海图，手指落在北京西郊的位置上。
“人家花钱搭台子，咱们得上去唱完这出戏，别急着掀桌。”
彪子抱着一捆备用钢缆，从机舱门口钻出来。
“二叔，俺也去北京呗，俺也去瞅瞅那洋电话到底能整出啥花样。”
“你跟赵刚走。”
李山河朝他摆摆手。
“把嘴收着，别见着洋鬼子就拿枪托子跟人唠嗑。”
彪子咧嘴笑了。
“俺也去是讲道理的人，能不动手俺也去就不动手。”
赵刚瞥他一眼。
“你上次说这话，清迈仓库塌了半面墙。”
“那是墙自己不禁折腾。”
三天后，北京西郊邮电试验场外头停满了车。
山河通信拉来的伏尔加刷着深蓝色车漆，车顶固定着折叠天线，后备厢塞满测试终端，副驾驶上装着改过的车载电话。
三座试制基站立在远处楼顶，外壳刷成灰色，天线杆从女儿墙里探出来。
另一边停着三辆摩托罗拉测试车，车身贴着英文标记，粗大的天线从尾箱伸出去，旁边还摆着两台进口测量仪。
邮电部的赵立新拿着路线图，身后跟着评审专家和监管人员。
“路线全长四十八公里，西郊山路，村镇公路，城区高架，密集楼群，地下车库。”
他把图纸摊在引擎盖上。
“通话清晰度，掉线次数，切换时间，抗干扰能力，谁都按一套标准跑。”
摩托罗拉中国代理的负责人史密斯摸了摸车顶天线。
“赵先生，我们的系统已经在北美和欧洲运行多年，中国市场需要成熟方案。”
陈守仁把手里资料夹合上。
“测试场上比数据，成熟不成熟，车跑完就清楚。”
史密斯朝山河那辆伏尔加扫了一眼。
“只有三座基站？”
方志远钻进后座，接上记录仪。
“三座够跑这条线。”
“如果不够呢？”
“那就改。”
赵立新抬起手。
“上车，第一段从西郊邮电试验场出发，进香山北麓，再穿过阜石路，最后进城区。”
史密斯先上了摩托罗拉测试车。
山河这边，方志远坐在副驾驶，陈守仁抱着终端，魏向前坐在后头抱着一摞寻呼网运行表。
伏尔加发动机发出低沉响动，车轮碾过试验场门口的碎石，往西边山路开。
“北京移动测试车，呼叫总部。”
方志远按下通话键。
终端里传出清楚回音。
“总部收到，语音质量良好。”
前方那辆摩托罗拉测试车也传回通话记录。
史密斯拿着话筒，朝车外比了个手势。
“各位，听得清楚吗？”
监管人员坐在后排点头。
“清楚。”
进入山路后，柏油路变窄，两边树木压向路面。
摩托罗拉测试车沿着前头弯道驶过去，车载电话里传来英文对话，音质仍旧稳当。
魏向前捏着记录表，额头冒出汗。
“二叔这回要是在，肯定得踹我两脚。”
陈守仁盯着仪表。
“先别吭声，山河这边的切换数据在跳。”
伏尔加绕过半山腰，终端忽然发出短促杂音。
“总部，山河一号呼叫总部。”
话筒里断了半拍。
“总部收到，山河一号，信号有波动。”
方志远低头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切换次数往上爬。
“第一基站到第二基站的交接提前了三百米，山体把信号切了一刀。”
陈守仁问：“掉线几次？”
“刚过标准线。”
魏向前嘴里发干。
“要不咱们停下来调？”
“不停。”
方志远把寻呼网记录摊在膝盖上，笔尖沿着山路标记滑过去。
“西郊寻呼台这两个月跑过货运车和医院急救车，山坳里哪段信号薄，哪段有反射，表上都有。”
陈守仁凑过去。
“你要把寻呼网的同步数据接进控制板？”
“模拟语音扛不住山体遮挡，控制信号能先跑一步。”
方志远拔掉数据线，打开车载终端侧板。
“给我十分钟。”
伏尔加没停，司机把车速压到四十码。
车内颠得厉害，螺丝刀在方志远手里来回滑，魏向前蹲在座椅边给他扶着设备。
“这根线接错了，整台机子都得趴窝。”
“拿住，别晃。”
方志远把控制板抽出来，在两个接口之间换上新线。
“寻呼基站不传语音，只给车辆报位置和切换提醒，等车到坡口，主基站提前把信道空出来。”
陈守仁盯着他手上动作。
“控制程序能跟上？”
“先跑。”
伏尔加过了第二个弯，终端再次响起杂音。
方志远按下重启键。
“总部，山河一号呼叫总部。”
“总部收到。”
“进入二号覆盖区，申请切换。”
“允许切换。”
车载电话里只空了半拍，通话又续上。
魏向前一把抓住前排座椅。
“成了？”
方志远盯着数据。
“掉线次数降下来了，还得继续跑。”
山路尽头停着一辆绿色货车，车厢盖着油布，司机蹲在路边抽烟。
伏尔加刚过货车，终端杂音又窜出来，仪表上的波形被拉成乱线。
陈守仁把频谱仪拖到腿上。
“这回不是山挡的。”
方志远问：“哪来的？”
“邻频干扰，强度不对。”
仪器屏幕上跳出一条尖峰，位置正对着山脚那辆货车。
魏向前回头望了一眼。
“货车里装的是啥？”
赵刚的吉普车从后头压上来，车窗落下半截。
“别回头，继续往前跑。”
他拿起对讲机。
“二组，货车右后轮旁边有发电机，绕到后面守住，别让司机摸车厢。”
货车司机听见动静，起身就往驾驶室钻。
欻！
两名便衣从路沟里冲出来，把人按在车门上。
车厢门一拉开，里面摆着柴油发电机，旁边架着一台裹着黑布的干扰设备。
赵立新乘车赶到，监管人员带着封条下车。
“谁让你们放的？”
司机嘴唇发抖，眼睛往摩托罗拉测试区那边飘。
“我，我就拉货。”
赵刚从设备底下抽出接线单。
“租车公司，独立电源，收货人写的是华讯技术服务部。”
陈守仁隔着车窗看着那台干扰机。
“华讯是摩托罗拉代理公司的外包商。”
史密斯的测试车停在前头，他从车里下来，脸色挂不住。
“这和我们无关。”
赵立新把封条贴到设备外壳上。
“是不是你们的人，回去查。”
“测试暂停半小时，干扰设备封存，原路线重跑。”
史密斯抬高了声音。
“赵先生，这会影响我们今天的安排。”
赵立新把手里的记录板拍到车门上。
“你们提前租楼顶，山脚又冒出干扰车，影响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谁再碰测试信号，我就取消谁的资格。”
车队重新出发。
山河伏尔加第二次进山，寻呼同步程序跑得比刚才顺，坡口切换全部压进标准线内。
摩托罗拉车载电话依旧清楚，史密斯坐在车里，没再多说半句。
下午四点，车队驶进城区。
高架桥下车流拥成一团，信号在水泥柱和玻璃幕墙间来回碰撞。
赵立新拿着路线图开口。
“最后一段，西单商场地下二层。”
方志远抬头望向前方写字楼。
“楼群和车库一起测，才算真正上场。”
陈守仁把终端扣回原位。
“山河一号先走。”
伏尔加朝地下入口驶去，坡道口的灯光压下来，车载电话里传来总部呼叫。
“山河一号，请报告位置。”
方志远按住通话键。
“准备进入地下二层。”
终端屏幕跳了两下，信号格往下掉。
后头那辆摩托罗拉测试车紧跟着驶入坡道，史密斯拿起话筒。
“这次，看看谁的系统能把话带到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