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瑾点头:“不错。”
“自秦汉以来,丞相这个位置之所以危险,不只是因为权力,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天下第二人,是为百官之首,皇帝之下,再无其他。”
“所以历朝历代,只要丞相出现一个有野心的人,便容易产生问题。”
朱元璋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陈修瑾继续说道:“如果一个职位从名字上便让所有人认为,他是皇帝之下第一人,那么无论如何限制,时间久了,都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政治地位。”
“臣认为,大明不能再出现这种位置。”
朱元璋点了点头:“所以……依照你方才所说的,需要改名字。”
陈修瑾说道:“不错,废除丞相之名,让天下人知道,大明朝堂之上,没有皇帝之下第一人。”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可是正如你方才所说的,如果不设丞相,谁来统筹六部?谁来帮助皇帝去分豆子?”
陈修瑾回答道:“臣认为,只是废黜名,却可以设置实质性的“丞相”,而且可以设多人共同辅政。”
朱元璋抬头,微微眯起来眼睛:“多人?”
陈修瑾说道:“对。”
“过去丞相一人,总领百官,权力集中于一人,那么大明便将这个权力分开,设数位辅政大臣,共同处理天下政务。”
朱元璋说道:“那不是又变成几个丞相?”
陈修瑾摇头:“不一样。”
“丞相制度的问题,是一人独大,而多人辅政,则可以互相牵制,一个人想要控制朝堂,便不容易。”
朱元璋沉吟:“具体该怎么做?”
陈修瑾眉宇含笑,他看着朱元璋,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引导,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想直接说出来,反而是想要让朱元璋更多的自己去思考。
“陛下,您觉着呢?”
朱元璋从方才的问答中醒过神来,心里面却涌现出些许后怕的情绪,方才他完全被陈修瑾引导着往前走,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都是跟着陈修瑾的思路去的。
这不是一件坏事,但目前来说,却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沉吟了片刻后,朱元璋才开口道:“设置一个类似于丞相,但却名称不是丞相的位置,然后设置几个同样位置的人去钳制这个人,最好是给予其他人一定的权限?”
陈修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差不多是这样的,可却也要有一定程度上的区分。”
他笑着说道:“比如说,方才所说的“丞相”,将丞相这个位置划分成好几个人的确是能够钳制真正的丞相,可也容易导致群龙无首的情况出现。”
“这时候就不是好事了。”
“所以必须是给予真正的丞相一个可以否定其他人,而坚持去做的权力,但这个权力却不能太大、不能太多,只能够确保在紧急的某些时候用一次、两次。”
陈修瑾轻声道:“如丞相这个位置一分为七,七个人当中,要有首要的、要有次要的,而其余的五个人则是各自占据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在大多数的时候,处理朝堂政事需要七个人达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比如票拟,对于一件事情的看法上,占据人数多的看法可以获得胜利,其余的人便要同意。”
“这是政治规矩。”
“而在这七个人当中,首要的那个人与次要的那个人的权力要相差无几,乃至于地位都要差不多,但却要有一定程度的“差”,在平日里的时候,这两个人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在某种紧要关头,需要首要的那个人可以一锤定音。”
“给予他一定的权威,让他可以在某些时候压服次要之人。”
陈修瑾的话说的很绕,但实则朱元璋听明白了,这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简而言之,将“丞相”这个位置一分为七,其权力则是划分为十份。一个人占据十分之三,一个人占据十分之二,另外的五个人各自占据其余的十分之一。
准确的说,是首要之人占据十分之二点六,另外一个人占据十分之二点四。
相差微微。
地位几乎一致。
或者说级别一致。
但在权力划分和“口头约定”上有所不同。
类似于一把手与二把手。
一把手将二把手看作是同事而不是下属的时候,二把手要将一把手看作是领导;一把手将二把手看作是下属的时候,二把手可以将一把手看作是同事。
朱元璋看向陈修瑾,脸上、心中都是带着些许的感慨之色。
“你这个老狐狸,对于朝堂之事,对于这些官制上面的东西,你恐怕是研究了许久吧?”
他笑呵呵的,此时的朱元璋看着十分轻松,毕竟对于他来说,心中的一个大患可以放下了,自然是舒心轻松的。
陈修瑾则是耸了耸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些朱元璋看不懂的感慨和情绪。
“是啊,已经思虑很久了。”
朱元璋缓缓的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吧,陪着咱走一走。”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飘忽:“也去瞧一瞧,你那个孙子和我儿子说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倒是有些好奇,也是有些试探的问道:“不过,怎么是你孙子前来,而不是你那个长子?”
“咱可是听说,你那个长子可是十分聪慧的。”
“怎么不想着来朝堂上呢?”
对于朱元璋的试探,陈修瑾的表现则是十分坦诚,直接干脆的将事实说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他啊,整日里就只想着钓鱼、作画,做一个山水闲人,根本是不耐烦处理朝堂政事。”
“我从前说过他几次,但是都没有什么用处。”
“后来发现安渡的性格不错,也就懒得再说他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去吧,反正活着就行。”
朱元璋哈哈笑了一声:“你啊。”
“总是这么潇洒。”
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又过了片刻,朱元璋才开口问道:“修瑾啊,你对于朝堂之事的思考,真的只有丞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