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结束后,医生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塞给孩子。
动作很自然。
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家庭领到物资。
当天共完成一千八百多人的初步登记,发放十二吨食品、八千多升饮用水和三百套卫生用品。
四十七名病人得到治疗。
六名失散儿童确认家人还活着。
七个少年累得坐在空粮袋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阿潮看着远处抱着食物回帐篷的人群,忽然说道:“以前我以为救援就是把车开过来,东西发完就行。”
李知舟低声道:“真正难的不是运到。”
“是不能漏掉,也不能让人为了抢东西再受伤。”
苏寒把一箱空水瓶拖到回收区。
“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先学克制了?”
七个人都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一整天的每件小事里。
救援不是把东西扔下去。
而是把有限的东西,稳稳送到每一双真正需要它的手里。
第四天早晨,人道组织接到一项紧急任务。
缓冲区东侧有一座偏远村镇,三天前遭到炮击。
通往外界的道路被毁,二十七名重伤员和四十多名儿童困在一所临时诊所里。
当地武装答应开放四个小时的通行窗口。
四小时以后,停火是否继续,没有人能够保证。
国际人道救援协作会必须在窗口关闭前送入药品和食品,再把无法留在当地治疗的伤员转移出来。
行动由多国维和部队提供道路安全保障。
人道组织只负责平民和物资。
艾琳在出发前反复强调:“我们不是作战单位。”
“发现交火、路障或不明武装,立即听从安全官撤离。”
“任何志愿者不得擅自离队。”
她的目光特意在萨曼和七个少年身上停了一下。
前一天的工作,让她对这支临时加入的小队越来越好奇。
他们年轻,却几乎不会犯低级错误。
遇到混乱不慌,面对枪声也不乱跑。
每个人还恰好擅长不同的事。
如果不是资料写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会怀疑萨曼以前带过一支专业救援队。
苏寒像没看见她的怀疑,只慢吞吞检查维修车上的千斤顶和备用轮胎。
宽脸、卷发、浓密胡须。
这张属于萨曼的脸没有任何破绽。
“你们七个今天只做三件事。”他用新身份的语气叮嘱。
“搬、扶、记。”
“不判断武装,不观察军事部署,不做任何超出志愿者身份的动作。”
“听明白了吗?”
七个人没有齐声回答。
普通志愿者不会像一个班那样整齐喊明白。
他们只是先后点头。
车队由十六辆车组成。
最前面是南亚某国的维和装甲车,中间是人道组织的救护车和物资车,后方由非洲与欧洲几个国家的维和分队共同保障。
华夏维和工兵分队负责前方道路和桥梁。
医疗分队则在车队中部随时准备接收伤员。
蓝色旗帜迎着风展开。
不同国家的军人通过通用频道配合,口音各不相同,指令却简洁清楚。
车队出发四十分钟后,停在一条干涸河道前。
河上的旧桥只剩一侧能够通行。
华夏工兵已经提前到达。
几名战士站在河道里检查桥墩,另一组正在给破损桥面铺设临时承重板。
其他国家的维和步兵分散在道路两侧,阻止无关车辆靠近。
车队必须一辆一辆通过。
每辆车之间保持足够距离,桥头只允许一名引导员指挥。
第三辆救护车开到桥中央时,右后轮忽然陷进破损接缝。
车辆向右倾斜,车内伤员家属惊慌大叫。
几名华夏工兵立刻冲上桥。
苏寒也从维修车下来。
他没有直接接管,更没有使用任何军事口令。
只以志愿者身份把千斤顶和垫木送到桥边,随后按华夏工兵的手势配合。
一名年轻战士看见他递来的垫木尺寸正好,忍不住用通用语问:“你做过工程?”
“修过货车。”萨曼回答。
两人一左一右把垫木推入轮下。
华夏战士离苏寒不到半臂。
如果站在旁边的是原本的苏寒,哪怕抹着油彩,也可能被认出来。
可现在,那名战士只看见一张陌生的宽脸。
他甚至觉得这位中年志愿者有些发胖,抬重物时动作却意外利落。
十分钟后,救护车重新回到桥面中央。
战士擦了擦汗,朝苏寒竖起大拇指。
苏寒笑着回应。
没有敬礼,也没有多余交流。
对方永远不会知道,刚才和自己一起顶住车身的人,曾经在华夏军旗下接受过最高规格的军礼。
过桥后,道路越来越差。
临近村镇时,一名维和排爆人员在路边发现可疑物,车队被迫停止。
军人进入警戒状态。
人道组织则把平民车辆引到安全位置,清点人员,安抚车里的孩子。
两套体系同时运转。
一边把危险隔开。
一边让普通人不要因为恐惧陷入混乱。
七个少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多国维和部队和人道组织怎样分工。
军人不碰物资分配。
志愿者不参与安全处置。
彼此守住界线,却又把同一条生命通道接在一起。
二十多分钟后,道路恢复通行。
车队终于在中午前抵达村镇。
临时诊所设在一座半塌的礼堂里。
门外躺着十几名伤员,室内还有更多人。
医生已经连续工作两天,手边只剩最基础的止痛药和绷带。
看见救护车,几名家属当场跪了下来。
艾琳没有浪费时间。
医疗人员负责重新评估伤情。
志愿者给伤员佩戴编号带,核对姓名、家属和转运顺序。
物资组同时卸下药品、饮水和食品。
莱昂和诺亚负责担架。
米洛协助检查从诊所到车队的地面,避开松动墙体和散落金属。
伊恩记录每一名转运者的编号、车辆和陪同家属。
莉娜、艾拉和安迪则把儿童集中到礼堂侧面的安全区。
孩子们不肯离开伤员。
有人抓着母亲的衣服,有人抱住父亲的腿,还有一个女孩死死守着一只装着全家证件的铁盒。
阿潮没有再用瓶盖游戏。
他和两名志愿者找来一根长绳,让每个孩子都抓住绳子,承诺绳子另一端会跟着家属的救护车走。
孩子们这才肯慢慢移动。
第一批七名重伤员送上车时,远处忽然传来枪声。
安全官立刻抬头判断。
维和部队收到消息,停火区域北侧出现武装人员,双方正在对峙。
通行窗口可能提前关闭。
“加快,但不能乱!”艾琳喊道。
诊所门口的家属却已经慌了。
所有人都想让自己的亲人先上车。
一名男人抓住担架不肯松手,另一名妇女抱着孩子挡在救护车门前。
如果继续推挤,担架上的伤员很可能先被掀翻。
苏寒走到人群前,没有动手驱赶。
他让翻译大声说明:所有伤员已经编号,车辆数量足够,转运顺序只根据伤情,不根据谁喊得更响。
伊恩把登记表举起来,一辆车一辆车报出编号。
莉娜和艾拉则找到每名伤员的家属,让他们跟在对应志愿者身边。
混乱逐渐被拆成一条条能够执行的小任务。
就在第十九名伤员被抬出礼堂时,一侧残墙突然落下碎石。
一名男孩被吓得钻进旁边储物间。
几秒后,整片墙体又晃了一下。
储物间门框变形,孩子被困在里面。
男孩的母亲哭喊着冲过去。
米洛先一步挡住她,指向头顶不断掉灰的横梁。
“不能一起进去。”
萨曼以普通志愿者的身份叫来两名工程人员。
他们先用支撑杆顶住门框,再从侧面拆开薄墙。
莱昂和安迪在外面清理碎石。
诺亚贴近墙面,听孩子敲击的位置。
不到三分钟,一只沾满灰的小手从缺口里伸出来。
阿九立即握住那只手。
“别怕,我们在。”
孩子听不懂她的话。
却紧紧抓住她。
缺口扩大后,男孩被安全抱出。
他的母亲扑过来,把几名志愿者一起抱住。
没有人问他们来自哪个国家。
在那一刻,国籍、语言和身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孩子活着出来了。
下午两点,二十七名重伤员全部完成转运。
最后一辆救护车驶离村镇时,北侧枪声已经明显靠近。
多国维和部队收拢队形,掩护人道车队按原路撤离。
没有交火。
也没有任何人擅自追逐那些远处的武装人员。
任务不是赢一场战斗。
是把二十七名伤员和四十多名孩子带出危险区。
车队再次经过断桥时,华夏维和医疗分队已经在桥头建立临时接收点。
华夏军医和其他国家的医护人员并肩工作。
有的人插管,有的人记录,有的人安抚家属,还有人把伤员从救护车送入移动诊疗舱。
一名华夏军官站在道路中间,用通用语喊:“后面的志愿者,来四个人帮忙抬担架!”
莱昂、诺亚、安迪和米洛立即过去。
四个人没有使用基地里练过的统一起步方式。
他们故意等军医数完一、二、三,才一起抬起担架。
担架很重。
上面的老人却一直在发抖。
阿潮腾出一只手,抓住老人冰冷的手掌。
“没事了。”
他说的是登记资料里的语言。
老人听懂了,慢慢闭上眼睛。
担架送到诊疗舱门口时,一名华夏战士递来毛巾和水。
他看着四个少年被汗水和灰尘糊住的脸,用普通话对身边战友感叹了一句:“这几个小志愿者,真能扛。”
四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回头。
阿潮甚至连嘴角都没敢动一下。
他怕自己一笑,就露出听懂的痕迹。
不远处,萨曼正和艾琳核对撤离人数。
那名曾经看过苏寒演习录像的华夏军官再次从他身边经过。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一秒,便转向下一辆救护车。
没有认出来。
苏寒这次换掉的不只是一张脸。
他连一个军人站在人群里的气质都收了起来。
现在的他只是萨曼。
一个负责修车、搬物资、照顾七个孩子的平民志愿者。
傍晚,所有伤员被送入维和医院。
四十多名儿童和家属也得到临时安置。
艾琳在行动记录上写下八个名字。
记录里没有苏寒,也没有雷豹他们真正的名字。
更没有华夏军方、零号基地或者任何需要保密的字眼。
只有一行很简单的评价:八名临时平民志愿者协助完成伤员转运、儿童疏散与物资交接,表现可靠。
阿潮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问过的问题。
没人知道,算不算立功?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苏寒回答了。
二十七名伤员正在接受治疗。
四十多个孩子今晚不用再睡在随时可能倒塌的礼堂里。
他们的真名有没有被写进报告,一点都不重要。
返程前,七个少年再次经过华夏维和营区。
五星红旗在夕阳下缓缓展开。
一队维和官兵正在收队,军靴落地整齐有力。
七个人很想停下,很想站直,很想对着那面国旗敬一个军礼。
可他们现在穿着志愿者马甲,用着另一组名字。
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让今天的伪装失去意义。
苏寒没有提醒。
七个人也没有回头。
他们只是把肩上的空担架抬得更稳,跟着救援车队继续向前。
隔着一面国旗,谁也不能相认。
可那并不妨碍他们在同一片战区里,做着同一件事。
让更多普通人活着离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