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处,苏寒和阿九刚冲上地面,一颗炮弹便落在两条街外。
冲击波撞过来,废铁皮剧烈震动。
阿九下意识弯腰,却没有停步。
她听见倒塌房屋的方向传来哭声。
“那边有人。”
苏寒也听见了。
一间临时搭建的食物分发棚被震塌,木梁和帆布压住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昨天拉过阿九衣角的小女孩。
她的半个身体被压在木板下面,手里还死死护着那只装水的杯子。
苏寒先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现二次坍塌迹象。
“撑梁。”
阿九立刻跪下,用肩膀顶住倾斜木梁。
苏寒掀开压在女孩腿上的木板,把人抱了出来。
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指着废墟里面,不断重复一个词。
哥哥。
阿九听懂了。
“里面还有一个!”
第二轮炮击正在逼近。
远处已经亮起发射时的闪光。
按照最安全的选择,他们应该立刻退回地下。
苏寒却重新伏低身体,钻进坍塌的棚子。
十几秒后,他拖出一名发着高烧的男孩。
炮弹在街口爆炸。
碎片打穿铁皮,像一阵暴雨从几人头顶扫过。
苏寒用身体挡住两个孩子,等碎片落尽,才把男孩交给阿九。
“送下去。”
阿九一手抱住男孩,一手牵起女孩。
女孩却把那半杯水递向苏寒。
杯子里落满灰尘,只剩浅浅一层。
她以为苏寒也受伤了。
苏寒摇头,把杯子重新放回她手里。
“走。”
阿九听不懂女孩随后说的话。
可她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感谢。
另一边,阿潮背着一名腿部受伤的老人从坡道跑下来。
老人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阿潮第一次往返时还会喘,第二次、第三次却越来越快。
他不再问还要跑几趟。
只要上面还有人,他就转身再上去。
一次经过街边时,他看见一块闪着金属光泽的残片插在瓦砾里。
以前的他或许会因为好奇多看两眼。
现在却立即按苏寒教过的原则示警,带着人群绕开,连一步都没有靠近。
没有枪,没有敌人站在面前。
七个人能做的,只是搬开障碍、抬走伤员、找到孩子,把每一条混乱的通道重新变得有秩序。
可正是这些事,让两百多名平民在五分钟内全部进入了地下防护区。
最后一名救援人员撤下来不久,一颗炮弹落在安置点入口外。
路障和木板被掀飞。
刚才还在通过的坡道,瞬间被碎石埋掉一半。
地下陷入黑暗。
几秒后,备用灯亮起。
没有人欢呼。
人们只是默默清点身边的家人。
找到的,紧紧抱在一起。
没有找到的,便举着灯,一遍遍叫名字。
七个少年靠在墙边喘气。
他们满身灰土,手掌和膝盖都被磨破。
却没有一个人受重伤。
苏寒从人群中走过,确认刚才救下的两个孩子已经被送到医生旁边,才在七个人面前停下。
“害怕吗?”
没有人逞强。
雷豹点头:“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苏寒看了他一眼。
这个答案,比“不怕死”更接近他想听的东西。
“记住这种感觉。”
“不是让你们以后莽撞,是让你们知道,行动慢一步,丢掉的可能是什么。”
炮击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天快亮时,城北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哪一方宣布结束。
只是两边打累了,或者弹药暂时用完了。
对城里的平民来说,这便算熬过了一夜。
苏寒带七个少年从另一条出口离开地下,登上一栋还算完整的楼房。
楼顶能看见大半座城市。
清晨的光落在断墙、弹坑和冒烟的街道上。
更远处,有人已经推开碎石,重新摆起面饼摊。
几个孩子提着桶去排队领水。
昨晚临时教室的老师也来了。
她从瓦砾里捡回那两截粉笔,又把刷黑的木板支起来。
战争没有结束。
生活却必须继续。
苏寒让七个人并排站在楼顶。
“来这里以前,你们觉得和平是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李知舟想了很久。
“是没有战争。”
“不完整。”
苏寒指向下面那所没有屋顶的学校。
“和平不是新闻里没有爆炸,也不是地图上没有战线。”
“和平是孩子早上出门时,只需要担心作业没写完。”
“是救护车开过街口,人们知道它在去救人,而不是怀疑里面装着炸药。”
“是晚上有人敲门,屋里的人第一反应是问谁,而不是先找能躲子弹的墙。”
“是学校每天开门,水龙头能流出水,父母答应晚上回来,多半真的能回来。”
七个人看着楼下。
这些在华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在这里却像奢望。
“你们以前生活的大环境为什么和平?”苏寒问。
阿潮低声道:“因为国家强。”
“这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可国家强,不是四个字自己站在边境线上。”
苏寒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
“你们在城市里看不见的地方,有边防官兵常年守着雪山、沙漠和密林。”
“有缉毒武警盯着每一条可能把毒品送进村镇的路。”
“有反恐人员在危险还没变成爆炸以前,把线索一根根找出来。”
“有情报人员用假的姓名生活很多年,家人不知道他们在哪,立功以后也不能站到台前。”
“还有人守海疆、守空域、守网络、守那些普通人甚至不知道存在的门。”
“他们不是不怕黑。”
“只是他们知道,自己往后退一步,黑暗就会往普通人的家里多走一步。”
阿生抬起头。
“所以华夏不是没有这些人?”
“当然有。”
苏寒看向远处那支刚刚驶过废墟的武装车队。
“想把毒品、暴恐、战火和混乱送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消失。”
“你们之所以平时看不见,是因为有人在它们越过边境、走进学校和社区以前,就把它们挡住了。”
“和平不是世界默认的样子。”
“它更像一扇门。”
“门外有人撞,门内的人才能安稳睡觉,是因为一直有人顶在门后。”
风从楼顶吹过。
没有人说话。
白水沟里那一袋袋毒品,再次出现在七个人脑海中。
如果那天没有人拦截,它们不会留在无人的山沟。
它们会变成某个村子的哭声,某个家庭锁不上的门,某个少年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而眼前这座城市,则是另一种更加彻底的后果。
秩序一旦被撕开,最先掉进裂缝的,永远是没有枪、没有选择、也没有地方可逃的普通人。
苏寒转过身,目光从七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就是要成为站在黑暗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