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子皮太老，失败！”
“炸鸡腿太干，表皮的酥脆已经变成了干燥，内部的汁水完全没有锁住，失败！”
叶诚坐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抓着炸鸡腿，一只手拿着筷子，嘴里面嚼嚼嚼，脸上的表情却无比严肃，像是一名身经百战、正在对沈家厨房进行突击考核的顶级美食家。
话音落下，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咔嚓。
炸得金黄的表皮连着里面的鸡肉一起消失，叶诚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深，像是这一口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进一步确定炸鸡腿到底失败到了什么程度。
“你们看，最里面这一层连油香都没有，腌制时间也不够，味道只停留在表面，咬开以后里面和外面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厨房在处理这只鸡腿的时候明显没有考虑食材内部团结问题。”
负责送菜的人低头看向盘子。
鸡腿没了。
刚才还剩下小半只，叶诚说话的时候又咬了两口，现在盘子里面只剩下一根干干净净的骨头，别说查看内部汁水有没有锁住，就连找点儿肉丝进行事后复盘都十分困难。
“那个……”
送菜的人迟疑一下：“既然不合口味，要不我让厨房重新做一份？”
“不用。”
叶诚摆摆手，顺势将旁边那盘肘子拖到自己面前：“食物虽然失败，但是不能浪费，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责任心，厨房犯下来的错误，总要有人负责消灭。”
说完，筷子往下一夹。
刚刚还被评价为皮太老的肘子当场少了一大块，叶诚用力嚼了几下，端起米饭往嘴里扒拉两口，又夹了一块，再来一块，速度快得送菜的人刚准备记一下具体问题，盘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等等，刚才说皮太老，是哪一部分的皮？”
“全部。”
叶诚回答得很快，筷子也没有停：“边缘太硬，中间太韧，靠近肉的部分又没有入味，整体失败得非常均匀，找不到任何侥幸合格的区域。”
送菜的人低头再看。
盘子彻底空了。
只剩下一点汤汁，叶诚连这点儿汤汁都没有浪费，往里面扣了半碗米饭，用筷子来回拌了几下，全部扒拉进嘴里，最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下一道。”
周围的人：“……”
不是，泥……
从坐下来到现在，送过来的菜已经失败了六道，酱牛肉切得太薄，失败。
炖鸡火候太久，失败，排骨酸甜比例失衡，失败……
鱼汤不够鲜，失败，肘子皮太老，失败，炸鸡腿外干里淡，更是失败中的失败……
可诡异的是，六道失败品没有一道被退回厨房，甚至没有给做饭的人留下任何检查和改正的机会，每一次叶诚刚刚宣布结果，筷子便会紧随其后发动毁尸灭迹。
送餐的人端着空盘子回去，只能给厨房带回一句十分抽象的失败，至于到底失败在什么地方，失败到了什么程度，应该怎样调整……不知道。
评委把证据吃了。
而且吃得很香。
最开始厨房那边还真有些紧张，毕竟这是沈明刚刚亲自留下来的育儿师，入职第一天便挑出这么多问题，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小姐平时吃的东西也有什么地方没有处理好。
等第三个空盘子送回去，厨房里的人便开始怀疑。
等第五个空盘子送回去，怀疑基本变成了确定。
等第六个空盘子跟着回来，厨师终于明白，外面那个小王八蛋不是在评价饭菜，单纯是在给自己的大胃袋增加一点专业用餐氛围。
正常人吃饭，吃的是味道。
叶诚吃饭，吃的是评委身份，是失败以后由他亲自处理问题的责任感，是别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整桌东西全部送进肚子里面的权力。
毕竟现在餐桌旁边还坐着一位真正拥有最高权限的人。
小北鼻大小姐。
为了方便吃饭，也为了防止沈清寒继续趴在头顶时被自己夹菜的动作晃下去，叶诚坐稳以后便小心托住她，将那团软乎乎的小家伙连着小毯子一起挪到怀里。
出人意料的是，沈清寒没有抗拒。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位置变化，确定叶诚的一只手还托在旁边，自己不会往下掉，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里面那颗爆米花上面，安安静静坐在他大腿上，后背靠住肚子，继续进行尚未结束的最终决战。
那颗爆米花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出锅时的样子，表面被口水泡得软软的，原本蓬松的身体也被小手捏成了一团，边缘缺了好几小块，中间还留着两道非常浅的牙床压痕。
没有牙没关系。
大小姐有耐心。
她先把爆米花送进嘴里，用光秃秃的牙床压住，脸颊很轻地鼓了一下，发现没有成功，便吐出来换一个方向，捏着边缘认真观察片刻，再从另外一边重新放回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爆米花越来越扁，小北鼻大小姐乌黑的眼睛也越来越专注，小手握得很稳，嘴巴嚼嚼嚼，每一次动作都不大，偏偏那股一定要把面前敌人彻底战胜的认真，看得周围几名育婴师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快了。
真的快了。
按照当前的软化程度，只要再多含一会儿，这颗顽强抵抗了小半天的爆米花，多半就要彻底失去原本结构，迎来属于它的最终结局。
叶诚抽空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替她加油：“大小姐坚持住，敌方耐久度已经不足百分之十，再进行最后一轮牙床碾压，这场跨越种族和硬件差距的战斗就是我们的胜利。”
沈清寒当然听不懂这么完整的一串话。
但她听见叶诚说话，还是抬起眼看了一下，随后又低下头，把爆米花重新含进嘴里，软乎乎的脸颊微微鼓起，继续嚼嚼嚼。
周围的人看得眼角直跳。
这到底是在照顾孩子，还是在指导小小姐进行婴幼儿无牙组格斗训练？
偏偏没人敢把叶诚从椅子上拉起来。
从后院一路到餐厅，所有能够尝试的办法基本都用过了，安保人员抱过，沈明抢过，育婴师拿着奶瓶、布偶和铃铛轮番吸引过，结果不是失败，便是小小姐自己重新爬回去。
如今好不容易从脑袋上面挪进怀里，沈清寒没有抓头发，也没有踹人，甚至愿意这么安静地靠着叶诚研究爆米花，对于沈家众人来说已经算是极大进步。
更麻烦的是，叶诚现在确实是唯一一个能和小小姐进行正常互动的人。
虽然这个正常需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小小姐哒一声，他可以翻译出一整页岗位要求。
小小姐拍一下他的手，他可以解释成沈家后院工作效率太低。
小小姐低头看一眼菜，他甚至能临时替厨房增加四道菜单。
谁敢质疑，他便会把那张育儿师的鸡毛令箭往桌上一拍，再让小北鼻大小姐亲自哒两声，现场进行最高级别授权认证。
至于两声哒和酱肘子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语言联系……不要问。
问就是大小姐专用压缩语言，沈家现有技术暂时无法完成解码。
餐桌对面，沈明从进门以后便没有说多少话。
倒不是他不饿，主要是视线根本没有办法从叶诚怀里移开，自己面前的饭菜动了没有几口，心里面倒是已经被亲生闺女连续扎了不知道多少刀。
寒寒居然真愿意坐在别人怀里。
不是抱一下便皱眉，也不是看在亲爹面子上短暂忍耐，更不是被人用小毯子裹住以后没有办法挣扎，而是自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身体放松，后背靠着叶诚，偶尔因为研究爆米花往前倾一点儿，还会在失去平衡以前主动用小手扶住叶诚手腕。
这一幕放在普通孩子身上没有什么。
放在寒寒身上，效果不亚于有人告诉沈明，他们家刚出生不久的闺女忽然学会了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让亲爹不要打扰她看热闹。
沈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怀里，又看了看叶诚那边。
心在滴血。
尤其叶诚还没有珍惜。
别人想抱一次都要提前做好被嫌弃的心理准备，这小子把寒寒放在怀里以后，注意力有一大半都在饭桌上，一边挑厨房的问题，一边吃得飞快，偶尔低头看一下，也只是提醒大小姐爆米花可以研究，但是不能直接往下咽。
凭什么啊？
他这个亲爹到底输在什么地方，是长得不够好看，还是人形座椅不够稳定，亦或者刚才抢人的时候表现得太过心急，没有给寒寒留下足够的思考空间？
沈明正在进行新一轮自我复盘，一名育婴师端着重新冲泡好的奶粉走了进来。
刚才那半瓶奶，沈清寒喝到一半便自己把小脸移开，重新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育婴师没有强行继续，剩下的奶放了一会儿温度已经不合适，只能按照平时的配比重新冲泡一瓶。
奶瓶消过毒，水温和分量全部确认过，奶粉也是沈清寒一直在喝的那一种，正常情况下只需要把奶瓶递过去，小家伙愿意喝便会自己含住，不想喝也不会哭闹，最多把小脸往旁边偏一点儿。
沈清寒的日常进食本来一直很顺利。
家里负责照顾的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该吃东西，知道奶粉放多少、水温控制在什么范围，也知道她不喜欢有人在喝奶的时候不停逗弄，只要按照固定流程准备好，送到嘴边，剩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谁来展示母爱。
唯一的变数是杜婉仪。
别人准备的奶粉在她眼里属于没有灵魂的流水线产品，伟大的母亲必须拥有参与感，小寒寒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应该带着妈妈亲手制作的味道。
“别人做的能和妈妈做的是一个味道吗，能是一个效果吗，小寒寒一口就能喝出来！”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育婴师们还觉得很感动。
杜婉仪平时看着再不靠谱，对女儿确实没得说，亲手冲一瓶奶粉而已，既能增加母女感情，也不会影响什么。
后来她们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所谓参与感，第一步是亲自冲泡，第二步是亲自检查，第三步是进行完整质量检测，第四步是把一整瓶奶从前味喝到后味，确认这份匠心料理没有任何安全问题。
第一瓶水温可能有一点偏差，不能给小寒寒喝。
第二瓶奶粉或许多了半粒，为了安全还是妈妈解决。
第三瓶必须测试奶嘴流速，只喝一口无法得出准确结论，所以需要从第一口一直测试到最后一口。
三瓶奶粉下去，杜婉仪饱了。
沈清寒还在等饭。
好不容易第四瓶成功送进嘴里，新的参与项目又出现了，喝两口拔出来，送回去，再喝三口继续拔，拿着奶瓶左右摇晃，嘴里嘬嘬嘬，非说小寒寒叫一声妈妈才能继续吃。
最后的结果是沈清寒闭上嘴，往旁边一扭，宁愿饿着也不再配合。
自从杜婉仪接手奶瓶项目以后，几名育婴师每次看见沈清寒，都会产生一种小小姐好像比昨天又瘦了一点儿的错觉。
饿的。
当然，沈清寒实际上没有真瘦，沈家和杜家这么多人看着，杜婉仪在前面连续喝掉三瓶，后面自然还会有人重新准备第四瓶、第五瓶，再趁杜婉仪去找豆豆算账的时候，赶紧把小小姐的正常午餐补上。
只是其他孩子长肉靠吃奶。
沈清寒维持体重，靠的是整个育儿团队在亲生母亲手里抢救口粮。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婉仪的参与感确实很强，强到了所有参与照顾小小姐的人都必须跟着一起加班。
“奶已经重新准备好了。”
育婴师走到叶诚身边，先看了一眼还在进行爆米花最终决战的沈清寒，又将奶瓶放到她能够看见的位置，轻轻晃动一下：“小小姐，要不要先喝一点？”
奶白色液体在透明瓶身里面轻轻晃动，淡淡奶香飘过来，沈清寒的眼睛向那边移了一下。
只看了一下。
很快又落回爆米花上面。
她将已经快要完全软掉的一小团重新塞进嘴里，小手扶住叶诚手腕，嘴巴轻轻动了两下，继续执行最后百分之十的耐久清除工作。
育婴师试着又往前送了一点：“小小姐？”
还是没有反应。
奶瓶几乎已经碰到嘴边，沈清寒小脸往另外一边偏了偏，避开以后继续低头。
叶诚看见了。
“给我吧。”
育婴师松了口气，以为他准备亲自喂，急忙把奶瓶递过去，又伸手想把那颗已经被蹂躏很久的爆米花拿走，免得影响小小姐进食。
叶诚却先抬起手腕，轻轻挡了一下。
“别抢，大小姐这边马上打完了。”
育婴师动作停住：“可是到了小小姐平时喝奶的时间。”
“她看见了。”
“嗯？”
叶诚没有继续解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清寒，确认她还在专心对付爆米花，便十分自然地拿起奶瓶，放到自己嘴边。
“嘬嘬嘬……”
周围的人：“？？？”
沈明：“？？？”
育婴师：“？？？”
不是让你亲自喂吗？
你怎么亲自喝上了！
叶诚仰着头，腮帮子轻轻动作，奶瓶里面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一口、两口、三口，喝到一半的时候还停下来咂了咂嘴，十分专业地感受一下味道。
“温度合适，奶香也挺浓，就是甜味稍微淡了一点儿，作为饭后饮料勉强合格。”
说完，又低头继续。
“嘬嘬嘬……爽！”
一整瓶奶粉彻底进入叶诚的大胃袋。
育婴师看着空掉的奶瓶，大脑跟着一起空了，刚才好不容易对这个新育儿师建立起来的一点认可，现在碎得连渣都找不到。
一个杜家家主已经够了。
为什么现在又来了一个和杜家家主走同一套工作流程的育儿师？
沈家奶粉到底是什么只针对成年人产生吸引力的神秘饮品，小小姐的母亲抢着喝，新来的育儿师也抢着喝，真正应该吃饭的小北鼻反而只能坐在旁边继续嚼爆米花。
“那是小小姐的奶！”
育婴师彻底破防了。
“我知道啊。”
叶诚把空奶瓶放回托盘，回答得十分坦然：“大小姐自己没选，放在这里等凉了也是浪费，作为新上岗的育儿师，我帮忙处理一下过期风险有问题？”
“你可以等一会儿再喂！”
“等她想喝的时候重新做一瓶。”
“可是……”
育婴师还想说什么，视线落到沈清寒身上以后，声音却慢慢停住。
叶诚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奶嘴硬塞过去。
奶瓶放到面前，沈清寒看过一眼，重新低头，叶诚便没有再晃第二次。
育婴师伸手准备拿走爆米花，他抬起手挡住，也没有借着喂奶的机会将小家伙手里正在研究的东西强行换掉。
沈清寒依旧靠在他怀里。
没有因为奶瓶凑近而继续躲，也没有像以前被杜婉仪逗弄时一样闭上眼睛拒绝交流，小手还扶在叶诚手腕上面，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选择的事情上。
叶诚喝光奶以后便继续拿起筷子，既没有让大小姐必须吃饭，也没有用新的东西吸引她转移注意力，只是在她往前倾的时候，用手臂托一下身体，避免小家伙一头栽进面前的盘子。
育婴师张了张嘴，最后没能继续指责。
道理还是不对。
那瓶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进入育儿师肚子。
可沈清寒坐在叶诚怀里的状态，又确实比任何人强行将奶嘴送过去时放松，至少没人会在她不想吃的时候反复晃动奶瓶，更不会拿走她手里的东西，再把大人的安排说成是为了孩子好。
“这个鱼汤还行。”
叶诚喝完一大碗汤，十分勉强地给出今天第一个合格评价：“缺点是量太少，再来一碗。”
众人：“……”
合着合格的东西需要加量，失败的东西由你负责全部吃完，不管厨房做成什么样，最后都不可能从你这里完整离开是吧？
新一轮进食继续开始。
大碗米饭下去一碗，又来一碗，肘子解决一盘，又补一盘，炸鸡腿虽然失败，叶诚还是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认真消灭。
最后就连两碟原本准备餐后吃的桂花糕，也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只剩下几片碎屑。
肉眼可见的，叶诚肚子一点点鼓了起来。
最开始衣服还能正常贴在身上，后面腰间逐渐撑出一个圆润弧度，再后来靠近桌子的已经不是叶诚，而是走在本人前面的大胃袋。
“嗝……”
叶诚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脸上充满完成重大工作的满足：“沈家厨房问题虽然很多，整体态度还是不错的，今天先考核到这里，剩下的下次继续。”
周围的人已经不想说话了。
整张餐桌都快被吃空了，当然只能下次继续。
叶诚舒服了。
坐在怀里的小北鼻大小姐却出现了一点儿位置变化。
最开始沈清寒安安稳稳坐在叶诚大腿上，后背靠着还算平坦的肚子，叶诚一只手从侧面护住，前面也留着足够空间，怎么动都不会掉下去。
现在不一样。
随着大胃袋不断膨胀，沈清寒背后那块原本平坦的人形靠垫一点点向前凸起，先是顶住小毯子，随后又推着她往前挪了一小段。
小北鼻大小姐还在和爆米花较劲，根本没有在意屁股下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每隔一会儿，身体便会跟着叶诚的肚子往前滑一点儿。
一厘米。
两厘米。
三厘米。
原本坐在大腿中间，慢慢被大胃袋顶到膝盖附近，小毯子也跟着向前堆起来，再继续下去，多半就要连人带爆米花从叶诚腿上滑下去。
沈明看得心惊肉跳，握着筷子的手都停在半空。
旁边两名育婴师也发现了问题，一个人急忙往前半步，双手已经做好接人的准备，另外一人则伸手指向叶诚的肚子，想提醒这个刚刚吃成球的育儿师赶紧把小小姐往回抱一点。
“等……”
沈明刚刚开口，变故先一步出现。
沈清寒嘴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把那颗已经软得不能再软的爆米花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用两根手指认真捏了捏。
扁了。
软了。
表面被磨掉了一小层。
但没有彻底消失，也没有按照预想那样被没有牙的小嘴成功战胜，依旧顽强地保持着最后一点儿爆米花结构。
小北鼻大小姐安静了几秒。
乌黑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掌心，软乎乎的小脸没有表情，指尖却慢慢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像是在确认这场持续小半天的战斗，最终是不是以自己的失败宣告结束。
确认完毕。
没打过。
“哒。”
沈清寒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小手往前一甩。
啪叽。
那颗饱经摧残的爆米花从餐桌上方划过一条不算标准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沈明脸上，软乎乎贴住鼻梁，又顺着脸颊慢慢滑到桌面。
沈明：“……”
他刚才一句话都没有说。
为什么最后又是他？
难道这就是亲生老父亲在家庭里面的真正作用，不管前面是谁和谁进行战斗，只要出现了无法消化的负面情绪，最后都要由豆豆负责落地接收？
沈明脸上挂着一点爆米花碎屑，沉默地伸手擦了擦。
叶诚低头看向怀里。
持续这么长时间的爆米花战斗终于结束，沈清寒手里面空了，也没有继续寻找新的爆米花，只是安静坐在那里，鼻子很轻地动了一下。
餐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饭菜，炖鸡、鱼汤、酱肉和点心混在一起，香味对于成年人来说很普通，对于一个只能喝奶的小北鼻来说却是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的新东西。
沈清寒先看了看距离最近的空盘子，又慢慢转向装着鱼汤的大碗，最后视线从桌面绕了一圈，落到旁边育婴师手里的托盘上。
刚才放奶瓶的位置已经空了。
小嘴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像普通孩子饿了那样发出声音，只有搭在叶诚手腕上面的小手往托盘方向挪了一点儿，指尖碰到边缘，漆黑眼睛便停在那里不动了。
叶诚一下子坐直身体。
“奶呢？”
育婴师还在看沈明脸上的爆米花，听见声音以后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被你喝了吗？”
“喝了不会重新做一瓶吗？”
叶诚眉头一皱，语气里面充满对沈家工作效率的强烈不满：“没看见大小姐饿了吗，赶紧去准备啊，温度按照平时的来，动作快一点儿，你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怎么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育婴师：“？？？”
到底是谁把刚才那瓶喝了？
现在怎么还有脸反过来指责她们没有准备！
“快去。”
叶诚抬手指了一下厨房方向，又低头托住沈清寒已经快要滑到膝盖的小身体，把人往自己怀里重新抱稳：“大小姐都饿瘦了，你们还站在这里看热闹，沈家要是一直保持这个工作效率，育儿部门迟早要进行一次全面整改。”
周围的人：“……”
你入职还没有一个小时，已经准备整改沈家育儿部门了？
而且小小姐到底为什么要重新等一瓶奶，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吐槽归吐槽，育婴师动作一点儿没慢，端着托盘快步离开，旁边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行动起来，一个准备温水，一个取奶粉，一个拿新的奶瓶和奶嘴，配合得比刚才给叶诚上菜时还要快。
这一次叶诚没有继续评价饭菜，也没有拿其他东西逗沈清寒，只是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面，一只手托住小脑袋，另外一只手轻轻搭在小毯子外面。
等待期间，沈清寒又看了一次托盘。
叶诚没有催。
奶瓶很快重新送了过来，温度确认过，流速也没有问题，育婴师这一次没有直接往前递，而是先看向叶诚，眼神里面充满警惕。
“这是给小小姐的。”
“废话，我刚吃饱。”
叶诚接过奶瓶，先往自己手背滴了一点儿，确认温度以后没有往嘴边送，而是轻轻放到沈清寒视线能够看见的位置。
小北鼻大小姐看见了。
这一次没有重新转向其他东西，小手很快从毯子里面伸出来，两只软乎乎的小爪爪一左一右抱住瓶身，小嘴跟着张开，主动含住奶嘴。
“嘬嘬嘬……”
奶白色液体随着每一次轻轻吞咽慢慢下降，沈清寒吃东西的时候也很安静，不乱动，不着急，乌黑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奶瓶，两边脸颊因为小嘴动作微微鼓起，又轻轻落下，像是一只终于结束战斗、开始认真补充体力的小仓鼠。
她的手还太小，没办法真正托住整只奶瓶，只能抱住两边，叶诚便用一只手托在瓶底，随着液面下降慢慢调整角度，另一只手护住小家伙的后脑勺，防止她为了追奶嘴把脑袋仰得太高。
没有拔出来。
没有左右摇晃。
更没有要求叫一声什么才继续给。
沈清寒想喝，奶瓶便一直在那里，。
她喝得慢，叶诚也不催，只在瓶身角度不够的时候向上托一点儿，偶尔低头看看有没有呛到，剩下时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餐桌旁边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破防的育婴师不说话了，端空盘子的人也停在旁边，众人看着靠在叶诚怀里抱住奶瓶嘬嘬嘬的小北鼻大小姐，又看了看叶诚托住奶瓶和后脑勺的两只手，神色一点点变得微妙。
沈明坐在对面，看得最认真。
寒寒执着于爆米花的时候，叶诚没有伸手拿。
奶瓶送到面前，寒寒只看了一眼便把脸偏开，他也没有继续往嘴里塞，直到那颗爆米花被丢出去，小手主动碰向空托盘，叶诚才一下子坐直身体，转头催人重新准备。
前后不过几件小事，动作也都不大，沈明却越看越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这双手还用力想把寒寒抱走，结果亲生闺女一脚接一脚往他身上踹。
自家那口子喂奶的时候也总想多逗寒寒一下，奶瓶拿过去又拿回来，恨不得一顿饭吃出八百次母女互动。
反倒是叶诚，寒寒不看奶瓶，他便继续吃自己的饭，寒寒伸了手，下一瓶奶立刻送了过来。
奶瓶里面的液体继续下降。
沈清寒喝到一半，乌黑眼睛从瓶身上面移开，很轻地看了叶诚一眼，随后小手重新抱稳奶瓶，继续安安静静嘬嘬嘬。
叶诚没有发现沈明的视线，或者发现了也没在意，圆鼓鼓的大胃袋顶在前面，怀里抱着正在吃饭的小北鼻大小姐，脸上的表情无比自然，好像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沈明看了很长时间。
最开始只是心疼。
后面变成疑惑。
再到后来，那双一直很沉稳的眼睛里面，只剩下越来越明显的羡慕。
“大师！”
“嗯？”
叶诚抬起头。
沈明看了看还在叶诚怀里抱着奶瓶嘬嘬嘬的寒寒，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终于没忍住身体往前靠了一点儿。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