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怎么感觉脑袋又变重了?”
叶诚嘴里嚼着爆米花,眼神之中闪过疑惑,刚想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头顶软乎乎的一坨小北鼻大小姐就开始乱动了。
“哒……”
沈清寒重新回到熟悉的位置,两条小短腿一左一右搭在叶诚肩膀旁边,圆乎乎的小肚子贴住头顶,屁股往下沉了沉,先把自己坐稳,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面那颗已经被口水泡得快要失去爆米花形状的东西。
刚才被人从后面悄悄抱走的时候,她两只手都在研究爆米花,头发没有抓,腿也没有夹,身体一下子便轻飘飘离开叶诚脑袋,整个过程快得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同样的错误,小北鼻大小姐显然不准备犯第二次。
她先把爆米花从右手换到左手,发现左手拿着不太顺,又重新换回右手,最后只用三根短短的手指捏住爆米花,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慢慢伸下去,抓住叶诚额前一小撮头发,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确认这个用来固定自己的东西不会突然消失,这才重新抬起脸看向院子里的战斗。
一只手吃。
一只手防偷。
岗位分工明确,安全措施完善,就算后面再有人伸手,她也不至于连人带爆米花一起被抱走,至于抓住叶诚头发以后,叶诚会不会因为安保系统突然启动被扯得头皮发麻,那就不属于小北鼻大小姐目前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叶诚脑袋被拽得轻轻往前一低,终于确定刚才那阵忽轻忽重不是错觉,他腾出一只手往头顶摸了摸,先碰到软乎乎的小短腿,又碰到抓住自己头发的小手,顿时放心下来。
“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我还以为刚才忽然减重成功,脑袋轻了好几斤呢。”
他说完吸了吸鼻子,又闻到一股很淡、很好闻的奶香味,像是刚刚晒过的小毯子混着奶粉,重新坐回来的时候被风一起带了过来,没有什么香水和洗护用品的复杂味道,只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北鼻身上才有的干净气息。
“嚯,离开不到十秒,重新安装以后还多了个奶香味刷新包,崭新出厂的就是不一样,生产日期近,包装完整,连味道都属于最新批次。”
沈家众人:“……”
你才生产日期近。
那是她们家小小姐,不是什么刚从流水线上面打包出来、撕掉塑封就能直接安装到脑袋上的智能配件!
刚才负责偷袭的安保人员还蹲在叶诚后面,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往后退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只能保持着半蹲姿势和旁边同伴对视。
同伴瞪着他。
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清楚。
人都抱下来了,你怎么又给放回去了?
安保人员嘴角轻轻抽动,用一种快要破碎的眼神回答,你行你上,小小姐刚才看我那一眼,和家主准备拿刀砍人以前一模一样,我敢不放吗?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用眼神完成了一场信息量极大的内部会议,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主要是小北鼻大小姐已经学聪明了,那只抓住叶诚头发的小手始终没有松开,剩下一只手则捏着爆米花,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
湿漉漉的爆米花差点脱手。
沈清寒动作立刻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重新调整手指位置,从三根手指夹住变成整个小拳头握紧,确认这名经历过三轮严刑拷打、身体已经严重变形的爆米花战士没有阵亡,她才继续往嘴边送。
叶诚察觉头顶动静,急忙提醒:“大小姐,那个可以继续研究,但是不要往下咽,咱们现在没有牙,硬件条件不支持,强行运行容易卡系统。”
沈清寒没有理他,只是把爆米花放进嘴里,用光秃秃的牙床重新压了一下。
没碎。
小北鼻大小姐安静含了几秒,又吐回手心,抓着叶诚头发的那只手全程没有松开,甚至因为身体往前倾,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叶诚疼得眼角轻微抽了一下,抬手托住她的小屁股:“不用这么紧张,大小姐,刚才只是安保漏洞,现在系统补丁已经更新,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有人重复发动同一种偷袭。”
蹲在后面的安保人员:“……”
你还挺懂。
叶诚确实懂,周围这些人脸上的破防已经快凝成实质,最前面的育婴师看看小小姐,又看看叶诚,似乎正在认真考虑能不能先用奶瓶把沈清寒注意力吸引过去,再趁着她松手的瞬间将人抱下来。
有人悄悄把奶瓶拿来了。
温度合适,分量合适,里面还是小小姐平时喝的奶粉,育婴师拧紧奶嘴,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先把奶瓶举到沈清寒能够看见的位置,轻轻晃动一下。
“小小姐,要不要喝奶?”
沈清寒看见了。
漆黑眼睛从院子里的战斗移开,在奶瓶上面停留片刻,又慢慢落回手里的爆米花,似乎正在对比一个平时已经喝过无数次的普通食物,以及一个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成功战胜的新型敌人。
最后,她把爆米花重新塞进嘴里。
奶瓶落选。
育婴师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旁边另外一人急忙拿来小铃铛,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轻轻摇了两下,清脆声音响起,沈清寒只转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东西不会发光,也不会被红脸太太用刀劈开,便失去兴趣。
颜色鲜艳的布偶也来了。
会自己转圈的小玩具也来了。
甚至还有人让开道路,把小小姐平时睡的摇篮推到门口,柔软小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按照她习惯的高度放好,只差在旁边挂一张欢迎小小姐回归正常婴幼儿生活的横幅。
没用。
小北鼻大小姐一只手抓牢叶诚,另一只手拿着爆米花,偶尔看看奥特曼大战红脸关公,偶尔低头继续研究为什么这个东西到了自己嘴里就咬不碎,注意力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位置留给奶瓶、铃铛、布偶和摇篮。
叶诚左右看了一圈,十分自然地替她完成总结:“大小姐说了,感谢沈家各部门的热情挽留,不过她对当前工作岗位比较满意,暂时没有跳槽打算,大家把礼物放下就可以走了。”
育婴师没忍住:“小小姐根本没有说这些!”
“她刚才说哒了。”
“一个哒里面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意思?”
“这是大小姐专用压缩语言,普通人听不懂很正常,我和大小姐合作时间比较久,目前已经取得初级翻译资格证。”
“你们认识还没有半天!”
“天才不以工作时长论资历。”
育婴师:“……”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告诉自己不能和人贩子争论,更不能因为人贩子满嘴胡说便忘记小小姐还在对方头顶,强行维持住最后一点职业素养。
可这边实在没有办法处理。
硬抢,小小姐不愿意,刚才好不容易抱下来,最后又被她一眼看得原路送了回去。
哄骗,小小姐对所有玩具和食物都没有兴趣,唯一愿意研究的爆米花还是叶诚递过去的;继续靠近,那只抓住头发的小手便会收紧,圆乎乎的身体也跟着往叶诚脑袋上贴,防备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更麻烦的是,叶诚看上去根本没有挟持小小姐的意思。
他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给沈清寒托着下巴,防止那颗被泡软的东西往喉咙里面滑,风吹过来会扶住她,身体稍微前倾会托一下屁股。
刚才安保人员伸手抱人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完全不像用小小姐威胁沈家,更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张可以移动、会说话、顺便提供零食的人形儿童观赛座椅。
可要说不是人贩子,他又把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北鼻顶在脑袋上准备逃出沈家。
怎么评价?
只能说现在的人贩子行业太卷,已经从单纯把孩子抱走,进化到提供喂奶、换尿不湿、观赛座椅、后置摄像头、零食分配和实时安全防护等一整套增值服务,别说普通小孩儿,连她们家平时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的小小姐都被服务出了一点儿用户黏性。
沈家众人越想越沉默。
安保负责人抬手按住眉心,感觉自己这些年处理过的闯入、袭击、绑架预警和商业威胁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场难办,正常绑匪至少会提条件,正常人质至少愿意被救,他们现在遇到的是一个不要钱、不谈条件、抱着小小姐吃爆米花看打架的人贩子,以及一个被救下来以后会用眼神要求救援人员把自己放回去的小小姐。
两边一个比一个不像正常流程。
谈判专家也走了过来,先看了一眼叶诚怀里那桶原本属于家主的爆米花,又看了一眼重新稳稳坐在他头顶的小小姐,脸上的专业平静逐渐出现裂痕。
“再试一次?”安保负责人压低声音。
谈判专家沉默片刻:“怎么试?”
“从正面吸引注意力,后面再过去一个人。”
“刚才就是从后面抱的。”
“换个人。”
“结果会有什么区别?”
安保负责人没有回答。
区别大概只是刚才那个人被小小姐看一眼以后,自己把人放回去了,换个人过去以后,多一个人体验相同流程,顺便证明小小姐那种眼神不会因为救援人员不同而改变。
“要不然从旁边?”另一人小声提出建议。
几个人同时看向沈清寒。
小北鼻大小姐像是察觉到什么,嘴里的爆米花停住,慢慢转过小脸,那双清澈、冷淡的眼睛从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去,最后抓住叶诚头发的手又紧了一点。
众人立刻移开视线。
算了。
从哪里都一样。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院子另一边倒是十分热闹,小号叶诚刚刚从杜婉仪刀下逃过一劫,胸前红灯叮咚叮咚闪得越来越快,绕着喷泉转了半圈,忽然脚踩石沿跃到半空,两只手臂在胸前交叉,银白光芒迅速凝聚。
杜婉仪披着抢来的半截防火斗篷,左手一把刀,右手一把刀,抬头看见光芒不但没躲,反而兴奋得眼睛发亮,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迎着银白光线冲了上去。
轰——
光芒在半空炸开,周围草木同时往下一伏,气浪掀起杜婉仪身后的破烂披风,红脸、双刀、披风,再加上对面那只胸口闪红灯、屁股挂着帝皇腰带的奥特曼,沈家后院已经彻底失去原本该有的样子。
可围在门口的人只是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风,等气浪过去,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小小姐身上。
没人问那道银白光线从哪里来。
没人问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儿为什么能变成奥特曼,更没人觉得家主拿着两把刀和光之巨人在院子里对轰,属于需要立刻报警或者通知研究部门的超自然事件。
他们知道那是光。
知道被打中可能会疼,离得太近需要躲,也知道小号叶诚胸前的红灯闪得那么快,大概意味着他快要没电,可这些认知全部停留在发生了什么,不会继续往为什么能够发生的方向追。
就像人看见天上下雨会收衣服,看见太阳落山会开灯,不会每一次都站在原地重新怀疑一遍云层为什么有水、地球为什么会转,离谱的事情一旦被放进理所当然的框架里,再离谱也只剩下热闹、危险,以及家主打得好像很开心。
这不是沈家人接受能力太强。
也不是他们已经被杜婉仪多年不当人的行为锻炼到看见什么都不会惊讶。
真正的问题在小号叶诚身上。
从福利院那个最早的记忆节点开始,小号叶诚靠着牛马诀保留连续性,一次又一次绕过梦境重置,后来又学会牵引规则、遮蔽存在、修改认知,如今他对这种能力的使用早已不需要每次抬手、掐诀或者专门告诉周围人,你们现在看见的一切都很合理。
那东西更像一种活下来的本能。
当小号叶诚从七八岁的小孩儿变成红银色奥特曼,当银白光刃从手中飞出去,当帝皇腰带挂在屁股后面依旧金光闪闪。
他潜意识里已经先一步给附近所有梦境原住民的认知打上补丁,把这些原本足以让世界观当场粉碎的异常现象,塞进可以理解、可以接受、不需要追问来源的底层区域。
所以杜婉仪会戴上墨镜吃爆米花,会觉得奥特曼就应该发射激光,打起来以后甚至能给自己现场搓一颗关公红温大火球;所以沈家众人会担心光线伤到小小姐,会在气浪过来的时候躲避,却不会认真追究家里的草坪为什么突然变成了特摄片拍摄现场。
他们被修改的不是眼睛。
眼睛看见的东西没有少。
被修改的是看见以后,脑袋里面最先跳出来的那层判断。
当然,这种修改不是没有边界。
梦境外面的人不会受到影响,梦境主人本身也不会,小北鼻大小姐看见银光时眼睛里面第一次出现明显好奇,身体不自觉坐直,后来甚至主动给自己调整观赛方向,正是因为她没有被那层理所当然的认知盖住。
沈清寒看得见异常。
也知道那是自己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还太小,无法理解光线、奥特曼和梦境规则,更不会像成年人一样问出这到底符不符合物理规律,可那双眼睛会追着光移动,会因为小号叶诚从半空飞过而微微睁大,也会一边死磕爆米花,一边始终不肯错过院子里面任何一次光芒碰撞。
至于此刻还在赶来路上的沈明,同样没有吃到这份认知补丁。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能力。
只是小号叶诚变身和释放力量的时候,沈明已经离开公司,正坐在赶往沈家大宅的车上,距离那片被修改认知覆盖的院子还有很远,手机能把监控画面传过来,却不能顺着网络信号把小号叶诚留在周围人脑袋里面的合理化判断一并打包发送。
于是同样一段画面,落在院子里那些人眼中是家主正在大战人贩子,落在沈明眼中,则变成了另一种很难用人类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
……
驶向沈家大宅的黑色轿车里。
沈明坐在后排,右手拿着手机,左手还捏着那只从公司带出来的冰袋,冰袋早就不凉了,里面融化的水随着车辆轻微晃动,时不时发出很小的声音。
他没有扔。
主要是从看见监控里面冒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贩子开始,沈明便再也没有腾出足够的大脑资源,去处理一只已经失去制冷功能的冰袋。
离开公司的时候,画面还算能够勉强理解。
一个十三四岁的陌生少年抱着寒寒跑路,一个七八岁左右、和对方长得几乎一样的小孩儿抱着枕头跟随,他们家那口子拎着两把西瓜刀在后面追……
少年是人。
小孩儿是人。
西瓜刀是金属制品。
枕头是床上用品。
太太虽然严格来说不好分类,可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沈明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观察资料,暂时也可以放进人类范畴。
所以沈明当时只是立刻结束工作,拿起外套往楼下走,同时让家里将所有监控权限接到手机上,随时汇报寒寒的情况。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尽快赶回去,把事情经过问清楚,再想办法让杜婉仪把刀放下,问题总能得到解决。
结果车才开出去没多久,监控里的两个少年把自己关进房间,外面的人开始谈判,杜婉仪开始寻找只炸门、不炸小寒寒的懂事炸弹,房间里面则传来持续不断的石头剪刀布。
沈明一路看,一路沉默。
等他勉强接受两个人贩子会在绑架现场用猜拳决定谁出去送死,画面里的小号叶诚忽然开始发光。
那阵光从手机屏幕里面亮起来的时候,沈明第一反应是监控曝光出了问题,他把亮度往下调,又退出画面重新进入,甚至切换了另外两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
没用。
三段画面里面全是同一道白光,亮度、位置、周围物体投下的影子全部能够对应,证明不是某一只摄像头故障,也不是安保系统临时播放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特效素材。
白光散开以后,小孩儿没了。
原地多了一只奥特曼。
沈明:“……”
他把视频暂停。
倒回去。
重新播放。
七八岁小孩儿抬手,发光,身体变高,脑袋变圆,头发消失,皮肤变成红银色,胸口多出计时器,最后以一种明显不应该真实存在的姿态,站在沈家主宅的连廊里面。
屁股后面还挂着一条帝皇腰带。
沈明又暂停了。
他看着那条金光闪闪、位置十分不符合正常穿戴习惯的腰带,沉默很久,脑海里面第一个跳出来的问题,居然不是这孩子为什么能变成奥特曼,而是帝皇铠甲的腰带为什么会挂在奥特曼屁股后面。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沈明就知道自己的思维大概也被带进沟里了。
重点根本不是腰带位置。
重点是为什么又有铠甲勇士,又有奥特曼?
这是哪个剧组把两个片场的道具混到一起,又在他家里面临时举办了一场版权完全不受控制的跨作品联动?
更重要的是,谁能告诉他,刚才那阵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监控没有后期。
院子里没有摄影棚。
家里的安保人员也不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沿着整条连廊铺满灯带,再提前计算好小号叶诚变身的每一个动作,配合他完成一场连影子方向都没有错误的实时特效。
沈明继续往下看。
然后事情开始从无法理解,向着不需要理解一路狂奔。
杜婉仪戴着墨镜吃爆米花。
奥特曼发出一声“洽”,胸口亮灯,屁股后面的帝皇腰带跟着发光。
太太看完以后觉得不够精彩,让人继续。
小号叶诚发射银白光刃。
杜婉仪左右两把西瓜刀硬接,刀刃和光撞在一起,爆出一串比电焊还亮的火星。
沈明原本还想从现场找到投影、威亚、爆破点或者其他能够解释画面的设备,看见这里以后,寻找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哪怕真有剧组,也拍不出这种东西。
正常导演不会让一个女演员左手西瓜刀、右手西瓜刀,披头散发冲上去和奥特曼近身互殴。
正常道具组也不会把帝皇腰带挂在奥特曼屁股后面,正常编剧更不会让双方一个喊M78星云外交法,另一个说这里是沈家,不归你们管。
最关键的是,画面里面那个红脸关公不是演员。
那是他太太。
沈明和杜婉仪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不可能认错她提刀追人的姿势,更不可能认错那种一旦红温,整个脑袋便开始放弃刹车的熟悉状态。
手机屏幕里面,杜婉仪一刀拍碎光点,银白色碎芒像雨一样往下落,草坪和喷泉里的水跟着气浪晃动,几片被削下来的树叶在半空打着旋,又被下一轮攻击吹向监控镜头。
其中一片叶子贴到镜头上。
画面右上角被挡住一小块。
沈明看着那片叶子,最后一点这会不会只是提前录好电影的念头,也跟着一起被挡没了。
特效可以做光。
可以做爆炸。
甚至可以做出一片不存在的树叶。
可现在是实时监控,右下角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另外一个角度还能看见负责清理监控镜头的人正从远处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因为小号叶诚从头顶飞过,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逗我吗?
沈明盯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一种过于震惊以后出现的平静,他甚至抬起左手,用已经彻底不凉的冰袋往自己右眼上按了一下。
疼。
熊猫眼传来的痛感清晰、稳定,嘴角那点破皮也在他吸气时轻轻扯了一下,充分证明这不是做梦,更不是他在办公室里面工作太久,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以后产生的幻觉。
“先生,前面的路口过去就快到了。”
司机从前面提醒一句,声音很谨慎,主要是后视镜里的沈明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很长时间,一只眼睛肿着。
另一只眼睛盯住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见证沈家破产、外星人入侵和太太加入外星人以后,反过来收购沈家同时发生。
沈明过了两秒才应声:“嗯。”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至少表面平稳。
手机里的战斗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恢复时间,小号叶诚双臂交叉,撑起一层半透明光幕,杜婉仪两把刀一起落下,光幕表面荡开水纹一样的波动,喷泉里的水被气浪推向两侧,露出下面的鹅卵石。
沈明:“……”
所以这个光幕又是什么?
刚才是光刃,现在是护盾,后面是不是还要继续发射激光,把整个沈家大宅连同院子一起炸成宇宙战场?
他很想让家里的人赶紧停下。
问题是该让谁停?
让奥特曼不要发射激光?
还是让她们家那口子不要在空手接白刃了?
额……
还是让安保部门先去确认一下,家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套明显超过当前科技水平的实时特摄系统……
这些命令不管哪一句从沈氏集团掌权人口中说出来,都很像熊猫眼已经影响到脑部,需要司机立刻改变方向,先把他送去医院进行检查。
沈明只能继续看。
镜头角度随着安保人员移动了一次,画面从喷泉转向主宅门口,沈明终于看见了自己从上车以后最关心的那个人。
他们家还寒寒坐在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头顶。
不是抱在怀里。
不是放在婴儿车里。
是像一只白白软软的小帽子,两条腿搭在少年肩膀两侧,圆乎乎的小肚子贴着头顶,一只手抓住对方头发,另一只手里面还捏着一颗形状十分可疑的爆米花。
少年坐在矮凳上看打架。
寒寒也在看。
少年往嘴里塞一把爆米花,寒寒低头研究自己手里的那一颗。
前面光芒炸开,少年扶住她,她便顺势趴低一点。
等风过去,又重新坐起来,漆黑眼睛跟着院子里的银白光线移动,精神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沈明安静看了很久。
他从公司出来时最担心女儿受到惊吓,毕竟寒寒平时再安静,也只是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而已,被两个陌生人抱走,外面又有杜婉仪拿刀追杀,正常孩子早该哭得喘不过气。
可画面里的沈清寒不但没哭,甚至比平时躺在摇篮里面更专注,平时那些颜色鲜艳的玩具在她眼前晃半天,她最多看一眼,现在一双眼睛却紧紧跟着奥特曼移动,偶尔还会低头看一下少年,像是在确认这个观赛位置稳不稳定。
这不能说状态不好。
只能说好得让亲爹有一点儿不知道应该先放心,还是先怀疑人生。
尤其周围那些人。
沈明很快发现了更加不对劲的地方,家里的安保、育婴师、下人和谈判专家全都站在画面里面,他们会在光线扫过来时躲,会担心小小姐被气浪吹到,也会因为寒寒把爆米花塞进嘴里集体爆鸣。
可没人惊讶奥特曼。
没人指着那道光问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小号叶诚从喷泉边缘跃起,身体在半空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正常人类极限,一群人抬头看完,低头继续研究怎么把小小姐抱回来。
杜婉仪两把刀变成接近两米的大砍刀,大家最多往旁边让开一点,脸上的表情像是家主今天换了一套比较长的厨具。
沈明看着看着,眉头一点点皱紧。
如果只有杜婉仪不觉得奇怪,可以理解,太太的思考方式本来就和普通人不在同一条道路上,她看见奥特曼以后第一反应是戴墨镜、拿爆米花,属于十分稳定的个人发挥。
可所有人都这样,明显不正常。
沈明将画面放大,观察离小号叶诚最近的几个人,又切回先前录像,发现那种异常并不是他们看不见,而是看见以后直接接受了。
甚至有人指着小号叶诚胸口红灯,提醒家主对方可能快没有力气了。
这已经不是接受能力强。
更像有人提前动过他们脑袋里面,对什么是正常的判断。
沈明不知道梦境,也不知道认知修改,更不可能凭一段监控直接推导出小号叶诚从福利院节点一路练到现在的完整经历,可他至少能确定,画面里面的问题不只是一只会发光的奥特曼。
那些不觉得奥特曼有问题的人,本身也是问题。
这个判断刚刚落下,手机屏幕里忽然又出现了新动静。
一名安保人员借着花圃掩护,悄悄绕到叶诚身后,双手托住寒寒腋下,小心翼翼把人从少年头顶抱了起来。
沈明精神一振。
终于抱回来了。
他看着安保人员将女儿抱离危险位置,心里面那根从公司一路绷到现在的弦刚刚松开一点,下一秒,小北鼻大小姐慢慢转过脸,冷冰冰看向抱住自己的人。
安保人员动作停住。
两个人隔着监控画面沉默对视。
然后在沈明越来越不理解的目光里面,安保人员抱着寒寒重新往前,小心翼翼放回叶诚头顶,摆好两条小短腿,理顺头发,又悄悄退了回去。
沈明:“……”
不是。
为什么放回去?
他把这一小段重新拖回去看了一遍。
抱下来。
对视。
放回去。
动作完整,逻辑缺失,中间没有人阻拦,叶诚甚至从头到尾都在看小号叶诚跑路,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脑袋上的小北鼻被人偷走又送回。
沈明盯着那个安保人员,第一次产生了回去以后需要重新评估沈家安全部门职业能力的念头,救援行动最困难的一步已经成功,结果执行人员被人质看了一眼,主动撤销营救成果,这种事情写进报告里面,连事故原因都不知道应该填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沈家大宅。
沈明看了一眼画面里重新坐稳的女儿,接通电话:“说。”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杂乱声音,有人在讨论还能不能换人再试,有人在劝育婴师不要继续靠近,远处则是杜婉仪那句奥特人贩子你给本家主站住,背景音丰富得不像家里来电,像是把动作片、特摄片和婴幼儿护理节目同时打开以后,又全部塞进一只听筒。
安保负责人明显走远了一点,声音才勉强清楚:“先生,您到哪里了?”
“快到了,寒寒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小姐身体没有问题,刚才吃过东西,也没有受到惊吓。”
沈明看着手机里那颗被口水泡得看不出原形的爆米花,沉默一下:“她嘴里那个东西拿走,别让她咽下去。”
“我们试过了,小小姐不肯给。”
“她没有牙,咽下去会卡住。”
“育婴师一直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人贩子也用手托着,没有让小小姐往下咽。”
小人贩子。
沈明听见这个称呼,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画面里面十三四岁的少年还在往嘴里塞爆米花,头顶的寒寒正抓着他头发,少年似乎被拽疼了,却只抬手托住她,没有把人抱下来。
“刚才不是已经抱下来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安保负责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执行任务的同伴,再开口时,语气里面多了一点难以启齿:“抱下来了。”
“为什么又放回去?”
“这个……”
“说。”
“执行人员当时已经成功接触小小姐,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嫌疑人,也没有受到阻拦,但小小姐好像不太愿意回来。”
沈明眉头皱得更紧:“她哭了?”
“没有。”
“挣扎了?”
“也没有。”
“那怎么判断她不愿意?”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不远处,刚才那名安保人员似乎小声说了一句她看我了,安保负责人咳嗽一声,把这句明显缺乏说服力的现场证词压下去,试图用更加专业的方式重新组织语言。
可组织了半天,事情依旧是小小姐看了一眼,执行人员自己把人送回去,换成什么专业术语都拯救不了这条因果链。
沈明等了几秒:“到底怎么回事?”
安保负责人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用正常逻辑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声音里面带着一种整个安保部门共同破防以后的疲惫。
“先生,小姐被人贩子不知道用什么卑鄙的方式收买了,已经拿不回来了,怎么办……”
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