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堂的招牌已经被摘掉了。
曾经那座破旧又阴森的建筑重新翻修过一次，外墙挂着某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标志，大门紧锁，窗户里面也看不到灯光。
林宇按照老鬼给出的路线绕到后巷，穿过两道伪装墙，最终来到地下三层。
熟悉的药剂气味迎面而来。
老鬼站在实验室门口，头发比九个月前更白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发旧的研究服。
两人相隔几米，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老鬼盯着林宇看了很久。
相同的脸，相同的身形，甚至连走路时细微的习惯都没有区别。
这九个月里，他已经见过太多“林宇”。
唯独契约深处那道重新苏醒的联系，清楚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才是当初与他签下契约的主人。
“您……真回来了？”
“嗯。”
“从渊域？”
“刚回来两天。”
老鬼喉咙动了动，忽然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恭迎主人归来。”
林宇伸手扶住他。
“行了，都多大年纪了，别来这套。”
“规矩不能废。”
“我有立过这种规矩？？？”
老鬼被他强行拉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想笑，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没过多久，老七也从另一条地下通道赶了过来。
他的反应比老鬼更加直接。
进入实验室以后，他先确认了契约反馈，随即单膝跪地，喊了一声主人。
赵天扬来得最晚。
地下入口刚刚打开，他便一步跨过几十米距离，出现在林宇面前。
属于主仆契约的永久印记变得无比活跃。
赵天扬确认林宇身份以后，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开。
“我就知道您不会死在那边。”
“听起来，你对我还挺有信心。”
“您曾经说过，祸害遗千年。”
林宇笑骂一句，抬腿给了他一脚。
赵天扬硬挨了一下以后反而笑了出来。
只有眼前这个林宇，才会在他嘴欠以后踹得这么自然。
实验室里很快收拾出一张桌子。
老鬼将近九个月的情报逐一投放到虚拟屏幕上。
蓝星表面的国家与联盟框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新闻仍由原来的机构发布，各国政府仍在管理普通人的生活，学校、医院与公司也在正常运行。
可决定职业者资源流向的那套体系，早已悄悄换了主人。
万象联盟。
“他们用的办法很简单。”
“谁需要资源，谁就得和他们合作。”
最上方的几个名字，林宇全都不陌生，但这几家公司负责的业务范围已经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青云科技研究所如今负责大量职业装备、药剂与新技术的验证。老鬼本人也被重新请了回去，主持几个最高保密等级的研究项目。
风行科技、巨力集团、磐石生物与青云药业分别掌握装备制造、生物材料、强化药剂和职业者医疗。
永生集团被拆分成数条外围供应链，继续为这些企业提供基础材料。
天擎集团则控制着资金、商业与运输网络。
这些公司表面上仍由原来的董事会与管理层负责，背后的资源配额和重要决策却全部需要万象联盟点头。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变体林宇们就是从临州利用林宇之前留下来的班底一点点蚕食世界的。
怎么说呢，还挺有能力，九个月就能干到垄断世界。
但这份功绩也有不少要归功于渊域的失联啊。
“王瀚叔叔呢？”林宇问道。
“还在天擎集团。”老七答道，“位置没变，权力也不算小。不过集团现在做不了真正的决定。”
老七负责的地下渠道同样发生了变化。
老鬼堂与宁海七城黑市保留了下来，还获得了比过去更稳定的货源。作为代价，所有高价值物资和职业者情报都要向万象联盟备案。
天穹之顶被重新修复，成为蓝星规模最大的职业者训练、排名与招募中心。
职业者只要想获得高阶技能、药剂和装备，便很难绕开那里。
南海联邦与东洲自治域藏下的部队被陆续启用。西方大教堂、北境联盟冬狼军团，也先后接受了万象联盟提供的资源。
亚丽亚、临州特战体系和旧蓝星联盟框架仍然保留着自己的力量，可彼此之间缺少绝对信任，更拿不出能够与无限复制抗衡的资源。
“他们不需要让所有人效忠。”老鬼说道，“只要让所有强者都离不开他们就够了。”
蓝星已经缺少稳定的怪物来源。
职业者很难继续依靠战斗升级，药剂、技能书、装备与特殊材料便成了仅剩的上升渠道。
而三名核心变体能够无限复制这些东西。
他们甚至不需要主动威胁谁。
只要把资源交给愿意合作的人，拒绝合作的势力自然会在一次次分配中衰弱下去。
“你们也在给他们做事。”林宇说道。
老鬼沉默片刻，坦然点头。
“是。”
“为什么？”
“最早出现的那几个，拥有你的记忆、你的能力，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契约。”
“我们最开始还以为，那是主人提前留在蓝星的后手。”
老七接过话。
“后来变体越来越多，我们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控制了大部分资源。他们让我们继续做原来的事情，也明确禁止伤害你和林瑶。”
赵天扬抱着手臂靠在墙边。
“而且，他们真的很像你。”
“记得我们所有人的经历，知道你的计划，也能履行你留下的承诺。”
“有一个变体甚至拿出了当初你交给我的训练方案，继续给我提供资源。”
“我没理由不认。”
林宇没有责怪他们。
一群拥有他的脸、记忆和能力的人突然出现。几人又因为契约天然亲近他，会选择帮助变体再正常不过。
他们以为自己仍在替林宇做事。
过去九个月的忠诚同样真实，只是那群复制品接走了原本属于林宇的位置。
林宇抬起手，三道契约同时浮现。
老鬼最先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主人！”
契约纹路没有停顿。
属于老鬼与老七的限时印记迅速崩解，赵天扬灵魂深处那道永久主仆契约也被强行剥离。
三人的气息短暂震荡，随后重新恢复平稳。
束缚他们多年的联系消失了。
老七脸色发白，赵天扬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主人，是我们认错了人。”
“如果您认为我们有错，可以惩罚，契约不能解除。”
“我这就重新签。”
赵天扬已经开始凝聚新的契约印记。
林宇一把将其捏碎。
“都想什么呢？”
“我解除契约，不是因为你们帮过变体。”
赵天扬抬起头。
“那是为什么？”
“不需要了。”
“你们在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的情况下，依旧守了九个月。”林宇敲了敲桌面，“老鬼没把我的东西卖掉，老七还留着原来的情报线，你也没有因为来了几个更强的林宇就换主人。”
“能做到这些，还需要一份契约证明什么？”
三个人全都安静下来。
赵天扬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还是跟你。”
“我自然欢迎。”
林宇没有重新给他套上契约。
有些人最初确实是因为契约聚在他身边。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契约早已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还有一件事。”林宇说道，“我明天要去见那群变体。”
“我和他们之间，很可能会有一战。”
老鬼与老七神情微变。
“你们提前避一避，不要掺和。”
“主人，万象联盟现在掌握的力量远比刚才展示出来的多。”老鬼连忙提醒，“他们拥有三个与你能力相同的核心，还有数量极其庞大的职业者。”
“我们可以把研究所和黑市的人调过来。”
“不用。”
“可是……”
“去躲着。”林宇再次说道，“你们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
老鬼和老七对视一眼。
他们帮助万象联盟维持了九个月的秩序，也确实得到过那群变体的庇护。如今真正的林宇回来，让他们立即转身攻击那些人，他们很难出手。
可让他们站到林宇对面，更不可能。
两人纠结许久，最终接受了这个安排。
赵天扬却连位置都没动。
“你也走。”林宇说道。
“不走。”
“契约都没了，你自由了。”
“那更不能走。”赵天扬答得理直气壮，“不然显得我以前全靠契约才跟着你。”
“想多了，我是怕你拖我后腿。”
“我……我……那我离远点看！”
林宇还想说什么，实验室侧面的隔离门却忽然打开。
一道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王清璇显然已经到了很久。
她不想打断林宇和老鬼几人的谈话，一直留在旁边的房间里。直到听见他决定独自面对万象联盟，才终于忍不住现身。
九个月不见，她成熟了不少，身上的职业装备也已经换过几轮。
可开口时，声音带着轻微的哭腔。
“林宇，离开蓝星吧。”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回渊域也好，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也好，别去见万象联盟。”
“你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变体现在有多强。”
王清璇见过变体复制成山的资源，也见过他们用万亿倍强化镇压职业者军团。
她对林宇实力的认知，还停留在蓝星分别以前。
在她看来，真正的林宇回来得太晚了。
万象联盟已经完成了九个月的发展，拥有整个蓝星最强大的职业者和资源渠道。
即便本体拥有同样的能力，也未必能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一整个联盟。
“王瀚叔叔还好吗？”林宇问道。
王清璇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
“挺好的。”
“那就行。”
林宇笑了笑。
“放心吧，我在渊域也没闲着。”
“可是……”
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突然出现在桌面上。
众人同时看了过去。
不知何时，一张黑色卡牌已经插在桌面的缝隙里。
卡牌正面绘制着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背面则完整记录了林宇从青湖县老家出发，来到老鬼堂地下实验室的全部路线。
就连他与几人见面的时间都标记得分毫不差。
最下方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林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