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

第0635章 暗流涌动的深夜来电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市委家属院三号楼三单元五楼的灯还亮着。
    买家峻摘下眼镜,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案头堆着三摞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的交叉比对表,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六处异常,每一处都指向同一个户头——户名是“云顶阁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开户行是沪杭农商行新城支行。
    他已经连续第七天工作到凌晨。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买家峻没有立刻接听。自从上个月在城郊公路遭遇那辆无牌渣土车的“意外”之后,他对陌生的电话始终保持警惕。
    震动持续了二十三秒,停了。三秒后,又震。
    买家峻拿起手机,接通,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烟酒嗓,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买书记,深夜打扰了。我这边有个情况,白天不敢说,只能这个点打。”
    “哪位?”买家峻问。
    “我先不说我是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云顶阁三楼‘沧海阁’包间,有场牌局。牌桌上有四个人:解迎宾、杨树鹏、市国土局副局长钱守一,还有省发改委下来的一个姓祝的处长。他们赌的不是钱。”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拉得严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冷光。他没有开灯,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你打这个电话,想清楚后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烟酒嗓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呛住了:“买书记,我今年五十五了,在沪杭这块地上混了二十三年。我见过太多人不明不白地就没了。我不怕别的,就怕我小孙子问我,爷爷你那会儿干什么去了。”
    “你手里有什么?”买家峻问。
    “我没有证据。我只有一双眼睛。明天下午的牌局,他们会谈三件事:第一,沪杭新城三号地块的控规调整,要把容积率从二点五调到三点八;第二,安置房停工项目的验收报告怎么‘补签’,日期倒签到去年十一月底;第三,新城区新上任的那位***……”
    电话里顿了一下。
    “他们会商量一个‘办法’。具体什么办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请了个外地来的‘龙哥’,前天刚到沪杭,住在云顶阁后面那栋小楼里,对外说是解迎宾的远房表弟。”
    买家峻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但声音依旧稳:“你叫什么名字?”
    “买书记,你别问这个。你就当我是一个良心还没喂狗的沪杭人。”
    “你不留名,我怎么信你?”买家峻问。
    “你不用信我。你明天下午三点,自己来看一眼就知道了。但我不建议你亲自去。你只要派人盯住云顶阁后门,看那个‘龙哥’什么时候出来、往哪儿去,你就全明白了。”
    电话断了。
    买家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站在黑暗中,呼吸缓慢而均匀,脑子却飞速运转。他当然不会轻信一个匿名电话。做官做到他这个位置,每一天都在跟信息打交道,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刀,也可能是饵。这个烟酒嗓说的话,半真半假的可能性最大——但即便是假,也假得有章法:解迎宾、杨树鹏、钱守一,这三个名字他调查已久,三人确实有交集;云顶阁三楼确实有一个不对外的包间,花絮倩不止一次地暗示过那里面“谈的事情,外面听不得”。
    还有“龙哥”这个名字。
    买家峻走回书桌,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深棕色笔记本,翻到记满的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半个月前花絮倩在电话里用极快的语速说过的:“杨树鹏从西南边叫了个姓龙的人过来,具体干什么不清楚,只听说是‘做脏活儿的’。”
    两相印证,匿名电话的可信度升高了一截。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这个“烟酒嗓”就是杨树鹏放出来的饵。目的就是引诱他买家峻派人去盯云顶阁,甚至是引诱他亲自去。只要他的行踪出现在云顶阁附近,对方就可以做文章——轻则说他“与云顶阁有染”,重则再来一次“意外”。上个月那辆渣土车没要了他的命,不代表下一次不会。
    买家峻沉默良久,重新拿起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
    “买书记,这么晚了……”电话里是市公安刑警支队副队长方建国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警觉。
    “老方,问你个事。”买家峻说,“前两天你汇报,说在云顶阁外围布了观察点,现在还在吗?”
    “在。三组人轮班,从早六点到晚十二点。十二点以后撤,因为夜里太显眼。”
    “如果现在让你的人回去,十二点半到位,有没有难度?”
    方建国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这个命令的分量。然后他说:“有难度,但能做到。”
    “好。你安排人,现在回云顶阁,盯后门。我不需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只需要知道:明天全天,有没有一个从西南方向来的生面孔进出后门。如果有,跟住他,但不要惊动。”
    “买书记,这个人是……”
    “可能姓龙。具体身份不明。叫‘龙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像是一个人把憋了许久的烟从肺里缓缓放出来。“我明白了。我让二大队的小岳去。他生脸,跟踪经验在我们队里数得上。”
    “注意安全。”买家峻说。
    “你也是。”
    挂断电话,买家峻没有上床休息。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棕色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时间线。他知道,如果匿名电话属实,那么明天下午三点云顶阁的那场“牌局”,将是整个沪杭新城腐败网络的一次集中爆发点。而“龙哥”的出现,则意味着杨树鹏已经等不及了。
    一个从西南来的、做脏活的人,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抵达沪杭,绝不可能是巧合。
    买家峻想起来,三天前,他刚通过纪检渠道递交了关于安置房项目资金挪用的补充材料。那份材料的落款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五点半。而方建国的人发现云顶阁出现异常车辆,是在两天前的夜里。
    杨树鹏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买家峻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分。
    他拿起手机给秘书小周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上午的会议照常。另外你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从西南某省到沪杭的航班、高铁信息。不要通过正式渠道,找你信得过的熟人。”
    发完信息,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鬓角已经生出几根白发。四十多岁的年纪,本不该老得这么快。但买家峻觉得,这半年在沪杭新城的每一天,都比在省直机关干一年还要磨人。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这半年来他陆续搜集的资料,有照片、录音、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也有他自己写的分析笔记。他随手点开一段录音,是两个月前跟花絮倩的对话片段。花絮倩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在躲避什么:“买书记,云顶阁的水太深了,你不知道那楼里每天进出多少人,多少是带着公章来的。三楼那个包间,门口的保安都是解迎宾的人,里面谈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到。但我知道一件事——上个月,那个包间里断断续续走了七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个袋子,印着‘云顶阁’三个字的牛皮纸袋。”
    买家峻当时问:“七个什么人?”
    花絮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去查查沪杭新城去年土地出让的那几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买家峻后来查了。七家公司,法人代表有五个是同一个人的亲戚,其余两个分别姓解和姓钱。而那次“袋子”事件发生的时间,恰好是市委就新城土地出让政策进行第三轮讨论的前一晚。
    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合。
    但买家峻也知道,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还不足以一击致命。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那些“牛皮纸袋”里实际装过的东西的照片或者复印件,需要杨树鹏地下钱庄的资金流水,需要“龙哥”来沪杭后的每一个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自己身边还有谁可以完全信任。
    方建国算一个。这个刑警副队长是老局长临终前推荐给他的人,话不多,办事稳,有一点很可贵——不问多余的。小周算半个,年轻、机灵,但资历太浅,有些事不能交给他。常军仁算一个,但这位组织部长目前的态度谨慎,虽然已经透露了不少关键线索,可买家峻始终不确定,常军仁究竟是真心反贪,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花絮倩?她是双刃剑。
    买家峻想起第一次见花絮倩的场景。那是在云顶阁的大堂,他借口“了解新城服务业发展情况”去走访。花絮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改良旗袍,站在水晶灯下,整个人像一株带着露水的白兰。她笑得滴水不漏,说话滴水不漏,连递茶的动作都透着生意人特有的分寸感。但当他问到酒店的经营状况时,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蝴蝶翅膀从水面掠过。
    后来花絮倩告诉他:“买书记,那天你走之后,解迎宾就打来电话,问我你问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漏。”
    买家峻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花絮倩说:“因为我也想看看,你和他,到底谁能赢。”
    凌晨三点。
    买家峻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的《万历十五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间掉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局是活的。线埋得再深,踩上去的人多了,也会露出痕迹。”
    他把便签纸重新夹好,目光落在书脊上。这套书是父亲留下来的。父亲一生在基层做纪检工作,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读历史、读政治、读人心。父亲说过一句话,这些年他始终记得:“做我们这种工作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自己先乱了。你只要不乱,对方就会乱。”
    买家峻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棋局将进入中盘。
    而中盘,从来都是最凶险的。
    凌晨四点,方建国的电话打了回来。
    “买书记,后门有动静了。”
    买家峻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但他语气如常:“说。”
    “十分钟前,一辆黑色的粤牌商务车停在后门。没有人下车,车上的人从里面递了一包东西出来,用黑色塑料袋裹着,接货的是云顶阁后厨的一个小工。那个小工拿了东西就回楼里了。车没熄火,直接走了。”
    “车牌拍到了吗?”买家峻问。
    “拍到了。粤A开头,后面号码我这就查。”
    “查。另外,明晚我要这份东西的去向。”
    方建国应了一声,挂了。
    买家峻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外面下起了小雨,路灯下面的路面泛着潮湿的微光。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忽然想起,明天是周四。每周四上午,是沪杭新城管委会的例会。而明天下午三点——如果匿名电话属实——云顶阁三楼那间“沧海阁”里,一场关于他的命运、关于这座城市命运的牌局,将准时开始。
    买家峻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台灯光里缓缓上升。他很少抽烟,只在极少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时才会点一支。
    烟灰在指尖安静地燃烧。
    凌晨四点十八分,桌上的座机响了。
    买家峻接起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惊慌失措,带着颤抖的哭腔:“买书记,我是花絮倩。有人在我家门口泼了血,还留了字……”
    买家峻的烟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