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

第0631章 夜雨如刀沪杭的雨,说来就来


    沪杭的雨,说来就来,不带半点商量。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点砸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轮廓模糊,几盏探照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花絮倩。
    “那家KTV今晚有动作,杨树鹏的人会去。”
    一句话,说完就挂。
    买家峻收起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笔力遒劲,是他老领导退下来时送他的。
    他合上本子,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老常,雨大,今晚去新城转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常军仁的声音传过来:“带谁?”
    “就你和我,再加司机。”
    “行,我在楼下等你。”
    买家峻挂了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黑伞。伞是爱人从老家寄来的,用了三年,伞骨断过一根,修好了继续用。他撑开试了试,伞面有一处细小的破损,透进来一线天光,他看了看,又收起来,换了一把会议发的长柄伞。
    下楼时,常军仁已经等在门厅。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熨得没有褶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组织部部长多年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像个标杆。
    “走吧。”买家峻说。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司机老陈跟了买家峻一年半,知道规矩,不问目的地,只管开车。车内很安静,能听见雨打车顶的噼啪声。
    常军仁先开口:“文华路那边,老城区改造的拆迁户又去区里闹了一回。”
    “为了补偿标准?”买家峻问。
    “不全是。”常军仁顿了顿,“有人在后面煽风。听说是解迎宾以前扶持的那批二包工头,不少还欠着材料款,政府一停工,他们的债就全烂了。”
    “查清楚哪些人再说。”买家峻的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
    雨幕中,新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几栋停工的高层住宅像半截的骨头,插在泥地里。安置房工地的围挡被风刮倒了一片,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地基。
    “那些群众,是真的苦。”买家峻突然说了一句。
    常军仁点点头,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低矮的临时板房,雨水中夹杂着泥浆,沿着沟渠往低处流。这里原本是新城第一批安置房的建设用地,如今荒废了大半年,只有几十户拆迁后无房可住的老人还挤在板房里。
    “老常,你信不信,这条路再往前开三百米,就是另一个世界。”
    常军仁说:“我信。”
    车停在一片厂房前。买家峻没下车,指了指斜对面一栋三层的KTV。霓虹招牌在雨夜里闪烁,红蓝交替的光映在积水里,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今晚他们选这个地方见面。”买家峻说,“我等了一个月,就等他们自己凑齐。”
    常军仁皱眉:“你确定要自己去?”
    “不进去。”买家峻摇头,“就在外面等。”
    他转头看向常军仁,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老常,这一个月,你帮我顶住了多少压力,我心里有数。今晚这事,不该你沾。”
    常军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要是怕沾,早就抽身了。”
    买家峻没有笑,只是伸出手,在常军仁肩头按了按。
    “老陈,把车停到后面巷子,熄火,别开灯。”
    三个人就坐在黑暗里等。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买家峻闭着眼,听雨声,也听自己心跳。
    十一点零七分,KTV门口停下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一辆白色宝马。黑色车先开门,下来四个穿黑衣服的人,撑着伞,把宝马后座的人迎进KTV。
    买家峻睁开眼:“来了。”
    常军仁凑近看:“那个光头就是杨树鹏手下管场子的,叫阿标。”
    “记录。”
    常军仁拿出一个微型摄像机,架在前座靠背上,镜头对准KTV大门。买家峻则从座下取出一个长焦镜头,举到车窗边,半掩在窗帘后。
    “今晚他们如果只是喝酒唱歌,我们算白来。如果交易……”他没往下说。
    “交易什么?”常军仁问。
    “新城东片那几块地的土方,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钢材。有人想趁着停工,把东西低价吃进,等项目重启后洗白。”
    “消息从哪里来的?”
    买家峻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KTV楼上的一扇窗户。三楼最东边那间包厢,灯亮着,一个女人的影子从窗前掠过,很快又不见了。
    “花絮倩今晚在。”常军仁认出了那个影子,声音压得极低。
    “嗯。”
    “她的话,你信多少?”
    “看她给的东西是真是假。”买家峻放下镜头,“今晚这单买卖,我要的是证据链上的一环。”
    雨势稍小了些,KTV门口又停下一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年轻力壮的人,浑身湿透,手里拎着用黑塑料袋包着的物件。
    “那是杨树鹏的人。”常军仁说。
    买家峻没说话,目光紧紧锁住那些人。他们进去后约莫半个小时,一辆警车从路口经过,没停,直接开走了。
    “你安排的?”常军仁问。
    “没有。这地方,每个派出所都有份子钱,有警车巡逻是正常的。”买家峻的声音平淡,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知道,今晚自己就像站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不是坠入冰窟,就是惊走鱼群。
    凌晨十二点四十,KTV后门开了。一辆厢式货车倒进去,几分钟后开出来,车胎明显瘪了下去。
    “跟上去。”买家峻说。
    老陈发动车子,远远缀在后面。雨又大起来,路面泛着水光,货车走得不快,拐进了城东一条偏僻的公路。
    “那批货在车上。”常军仁说,“如果现在叫稽查,人赃俱获。”
    “现在不行。”买家峻摇头,“这只是小角色,今晚钓的是杨树鹏背后那条线。你不是说了吗,有人在后面煽风,我要的是那个人的名字。”
    常军仁抿紧了嘴唇。他比谁都清楚,牵出幕后那人才算真正动了筋骨。
    货车开进一个用围挡圈起来的空场,里面停着几台挖掘机。司机跳下车,冲角落一间板房喊了两声,板房里出来四个人,开始从车厢里卸货。
    雨幕厚重,买家峻用夜视仪观察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看到没有,副驾驶上下来那个,戴帽子的。”
    常军仁接过夜视仪看了一眼:“眼熟,像是市住建局那边的。”
    “调出档案。”买家峻说。
    常军仁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U盘,插进随身带的平板电脑,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工装,站在某个工地上。
    “刘默,住建局质监站副站长,三年前从外地调入。”常军仁念道。
    买家峻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就是那根藤。”他忽然说,“从工地到质监站,从质监站到上面。杨树鹏是手,刘默是线,再往上还有头。”
    “你怀疑……”
    “暂时不怀疑任何人,等证据。”买家峻打断他,“老常,今晚你辛苦一下,把这些全部拍下来。我下车去透透气。”
    “你一个人?”常军仁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我到前面路口抽根烟。”买家峻推开车门,撑开伞。
    雨打在他黑伞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沿着路肩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身后车里,常军仁握着摄像机,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
    买家峻走了大约两百米,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本地最常见的牌子,十二块一包。他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风吹得火苗直晃,他拢起手掌,点了几次才点着。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他想起老领导当年说过的一段话:“人在官场,就像在黑夜里走路。有时候你看见前面有光,走过去了才发现是火。有时候你周围漆黑一片,可你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买家峻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融入雨汽,转眼消散不见。
    他知道今晚这一仗,只是开始。
    那个叫刘默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拍了。杨树鹏的嗅觉比狗还灵。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这道口子撕得更大。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货已到,速验。”
    买家峻看了一眼,删除,没有回。
    这是花絮倩传来的第二个消息。他没有全信,但眼前的事实已经印证了前半段。后半段,就看今晚这批货最终流向哪里。
    他掐灭烟,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车边,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有人从货车方向开车过来,速度极快,直冲他而来。
    买家峻侧身闪到路边,那辆车几乎是贴着他驶过,溅起的水花扑了他一身。车窗摇下一条缝,扔出一个东西,砸在地上,弹到他脚边。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半瓶黄色液体,瓶口塞着一截引线。
    “妈的——”老陈在车里惊叫出声,拉开车门就要冲出来。
    买家峻抬脚,把水瓶踢进路边排水沟。
    引线被雨水浸湿,没有点燃。
    “快走!”买家峻低喝一声,疾步上车。
    车子掉头,快速驶离。后视镜里,那辆袭击的车也调转了方向,远远跟上。
    “什么东西?”常军仁问。
    “假的,吓唬人。”买家峻说,“真正要炸我,不会从车窗扔出来。那东西就是个信号,告诉我们,他们发现我们了。”
    “那我们今晚……”
    “继续。绕开大路,去东郊货运场。”买家峻说出一个地名,“刘默的车,车牌拍下来了吗?”
    常军仁点头:“拍到了,A·7H329。”
    “发给你信得过的人,查这辆车这个月所有过卡口的记录。”
    常军仁拿出手机,想了想,发了一个信息出去。收信人是谁,买家峻没有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车子在雨夜中穿行,后视镜里的灯光渐渐消失。对方没有继续追。或许是吓退了,或许是在前面另有布置。
    买家峻不让车子走原路,让老陈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后,从另一个出口驶入主干道。
    “刚才那个矿泉水瓶,你看见引线了?”常军仁问。
    “看见了。旧毛巾卷的,沾了柴油。但那种量,炸不了人,顶多算个炮仗。”买家峻答,“他们想试探我,看我慌不慌。”
    “你不慌?”
    “慌。但不逃。”买家峻说,“我一逃,就默认了有鬼。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今晚回去后坐立不安,明天就有人把这事加工成‘新来的领导吓得屁滚尿流’,传遍整个新城。”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买书记,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
    “没办法。”买家峻笑了一下,“刀架在脖子上,要么断头,要么砍断刀。”
    凌晨两点,车子开进东郊货运场。大雨初歇,地面上到处是水洼。货运场里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辆卡车,车斗盖着篷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买家峻让老陈把车停在场外,自己和常军仁步行进去。
    夜班的工人已经睡下,只有值班室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老头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师傅,问一下,今晚有没有一个戴帽子的来查货?”常军仁掏出工作证亮了亮。
    老头眯眼看一眼,摆摆手:“没有没有,都在睡觉。”
    买家峻点点头,目光扫过货场。几排卡车整齐停放,但场子东北角有一片被雨布盖得严严实实,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普通货物。
    “那是啥?”买家峻问。
    “不知道,老板交代不让碰。”老头说,又补了一句,“明天清早就拉走。”
    买家峻和常军仁对视一眼,两人慢慢朝东北角走过去。货场泥泞,踩下去鞋底带起厚厚的泥。
    走到那堆雨布前,买家峻蹲下身,掀起一角。里面是钢筋,成捆的螺纹钢,规格型号不一,部分已经生锈。
    “老常,你看这。”他用手电照向钢筋端头。
    常军仁凑近一看,那根钢筋的端头是齐的,像是被切割机截断的,不是出厂的原样。
    “这些是工地上拆下来的废旧料,回炉重轧,重新打码的。”买家峻说,“前阵子新城几个工地丢了建筑材料,我让人暗访过,一直没找到销赃渠道。”
    “你是说,这里就是中转站?”常军仁压低声音。
    “今晚真是没白来。”买家峻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这一堆雨布覆盖的面积少说有两百平,堆放的钢筋价值不下百万。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货车从货场后门驶入,车灯大开。
    买家峻和常军仁迅速闪到旁边的车斗后蹲下。那辆货车停在了东北角,驾驶室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刘默。
    刘默没有发现他们,指挥装卸工开始往车上搬那些雨布盖着的钢筋。
    “胆儿真肥。”常军仁咬牙道。
    买家峻按住他:“别动。让他们装。装完了,你带一队人在外面截。”
    “现在呢?”
    “现在记车牌,拍照。”
    常军仁打开手机,关掉闪光灯,对着那辆货车连拍几张。刘默站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顺风还是能听见几句。
    “马上装完,天亮前必须到码头……对,老地方……你那边打点好了没有?……行,先这样。”
    买家峻听完,转头对常军仁说:“这批货要上船。码头那边有人接应。你现在联系水警,现在还不晚。”
    常军仁点头,低头拨号。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从值班室跑出来,穿着背心短裤,揉着眼睛喊:“爷爷——”
    老头正在门口倒水,回头应了一声。小男孩的脚步突然停住,指着东北角喊:“爷爷,有人偷东西!”
    刘默的手下顿时停下动作,几道手电齐刷刷朝这边照过来。
    “谁?”
    买家峻一把拉下常军仁,两人屏住呼吸。雨后的泥地渗着冷气,直往膝盖里钻。
    那几道手电光在周围扫了几圈,没有发现他们。一个小工说:“野猫吧,这鬼天气。”
    刘默骂了一声:“快点装!别磨蹭!”
    买家峻和常军仁趴在地上,泥水浸透了裤管。买家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他知道,如果不能在天亮前截住这批货,证据就会顺江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刘默背后的那个人,也会继续藏在水面之下。
    但此时此刻,他只有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破局的瞬间。
    雨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
    买家峻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常军仁发来的信息:“水警已出发,二十分钟到码头。”
    他回了一个字:“好。”
    夜雨如刀,斩不断这满地的泥泞,也斩不断一个破局者的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