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猎场

96.夜行种


    雷顿夫妻合力抬着一头昏睡的“祭品”往楼梯上走去,儿女们跟在身后。
    “记住称呼那位阁下为大人。见到大人之后,不要大声喧哗,不要眼神直视,这会被视为挑衅。”
    “你们,要像尊敬曾经的祖父一样尊敬它,表现得谦卑、恭敬。”
    “它提出的命令,必须服从。”
    迪安抬起的脚一顿,和三个兴奋的哥哥姐姐相视一望,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忐忑。
    “那它要我们原地去死,我们就自杀”佩伦玩笑地抱怨了一句,
    雷顿和香农脚步一顿,严厉地瞪了佩伦一眼,“它是祖先,不会伤害后裔,只要你别表现得这么愚蠢和轻佻。”
    “我记住了。”佩伦笑容一僵,按压上下嘴唇,“我发誓,再胡说,就把这张臭嘴给缝上。”
    “那位大人究竟长什么样”
    克里斯汀放缓脚步,美艳的俏脸上紧张和期待交织,“我怕到时候太过吃惊,失了礼数。”
    “它维持着基本的人型。”雷顿目光扫过四个儿女,身形一转,抬着“祭品”的后背沿着左侧倾斜向上的楼梯后退,“但它是位天生猎手,体型兼具力量、灵活、和爆发力、威慑力所以不那么美观。”
    也就是一头怪物
    迪安注意着系统中上涨到百分之十的调查进度,问,
    “等会儿我们能和大人交流吗,提几個小小的问题比如它的来历”
    雷顿沉吟道,
    “不要擅自发问,看我的脸色行事。”
    一行六人上了二楼,穿过幽暗的走廊,进入了一间奢侈的主卧。
    紫罗兰木打造的天鹅绒大床、床头柜、衣橱各色家具呈现出尊贵而富有光泽的紫色,刻满繁复精致的花纹,像是名贵的古董。
    但迪安再次注意到一个现象,一路走来,走廊里没出现一扇通风进光的窗户。
    这间雷顿和香农的卧室倒是有玻璃窗,但用木板封钉住了,还挂着厚窗帘,把房子外面正午的灿烂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只有天花板,一盏昏黄电灯勉强为卧室了照明。
    这奇怪的布置难道是因为那位大人的特殊喜好,或者说弱点
    迪安记住了这个细节。
    雷顿夫妇放下了“祭品”,合力抬起天鹅绒大床,往外挪动,然后分开床后的格子墙布,露出一扇黑黝黝石门,上下挂着两把巨大的锁。
    “咔嚓”
    “咔嚓”
    夫妻俩各自从胸襟前取出一把的钥匙,开了锁。
    嗡嗡声里,往右推开了石门。
    一条漆黑的甬道暴露在众人眼前,墨汁一样深邃幽暗,大小容纳两人并排,向外喷涌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犹如科莫多巨蜥张开的巨口。
    迪安和三个兄弟姐妹都忍不住眉头紧皱,捂住了鼻子。
    他们吃肉,但不吃腐肉。
    “淡定点,孩子们。”香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盏插着三支洁白蜡烛的烛台,一一点燃,“这不过是食物的腐臭气,加上一点秽气。”
    “秽气”迪安看向她,
    “类似于狮子、老虎等猛兽用来标记领地的气味,大人喜欢这么标记自己的卧室。”
    “跨过这道门槛之后,别说话,也别乱碰东西,大人不喜欢冒失鬼现在,跟过来。”香农举起烛台一马当先地走进了漆黑的甬道,雷顿拖着“祭品”紧随其后。
    然后是海德森,佩伦,满目新奇地环顾。
    克里斯汀亲昵地把迪安的一条胳膊搂在怀里,让他充分地感受怀里的娇软,那张野性又美艳的脸荡漾着柔和的光。
    可迪安永远忘不了她茹毛饮血的场景。
    非我族类。
    迪安在队伍末尾走了进去。
    前方昏暗的烛光照出了两侧的古旧砖墙,墙壁上并非空无一物,
    用某种苍白以及鲜红的染料镌刻着大量壁画
    入口处是一扇向两侧分开的生锈铁门。
    铁门后坐落着一个墓园。
    青草间耸立着一堆坟墓,埋葬着累累白骨和腐败的尸骸,如林的墓碑上雕刻着细密的难以辨认的墓志铭。
    而不远处夕阳刚坠入地平线,在半空编织出诡异的灰色晚霞,为墓园披上一层苍白薄雾。
    萧索、孤寂。
    越发浓烈,犹如诅咒。
    光线越来越亮。
    母亲用烛台依次点燃了甬道两侧的火把。
    明亮的烛光下。
    壁画上夕阳墓园的景观随着时间推进。
    昼夜交替。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地面上的墓碑在黑夜中隐去。
    而夜色之下,也就是那片墓地以下的景象“浮出水面”
    一条向着地下深处蜿蜒前进的隧道。
    隧道两侧,每隔几步,便开凿出一条岔路,岔路里建造着首尾相连的袖珍房间。
    远远望去,
    岔道无数,
    房间数不胜数。
    就像是一棵繁茂大树上无穷分岔的树枝,树枝上又生长着一簇簇绿叶,构成了一座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地下王国。
    相比于地面上孤独死寂的黑夜,这座地下王国无处不在地浮泛着淡淡的黄光,明明没画出一个住户,却让人感觉热闹,生机勃勃,温暖,又充满希望。
    迪安看得入了神,随着上涨的进度心头升起一种奇妙的直觉,壁画里的墓园以及这片庞大的地下王国,都跟那位大人的来历有关。
    前方脚步声一顿。
    迪安抬头望去。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密室,空气里刺鼻的腥臭在此达到顶点,熏得他眼泪横流。
    提着烛台的香农走了进去,点亮周遭的油灯和火炬,光线随之亮了起来,照出一个寻常客厅大小的圆形房间,没有窗户,墙壁和椭圆的穹顶全封闭。
    迪安往前一扫,脸色怔了一下,眼神骇然。
    这是怎样的一座魔窟
    泼洒喷溅的血迹,沥青一样乌黑恶臭的排泄物,将青砖堆砌的地面和圆形的墙壁、穹顶都染成了暗红色。
    暗红色的地板上,又铺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白骨地毯,迪安能认出的有山羊、猪、牛的骨骼,甚至还有人类的骨骼。
    这里的环境简陋、粗犷、原始,犹如一个恐怖野兽筑在山洞里的巢穴。
    与先前精致奢华的卧室,形成鲜明的对比。
    更深处。
    地毯的尽头靠墙的位置,一堆堆白骨聚成了一个“王座”。
    一头人型生物正端坐在上面,两手按住膝盖,闭目假寐。
    跳动的火焰,照出它人类的四肢,头颅,胸腹。
    它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破布遮住关键部位,暴露在外的大片皮肤呈现火红色,就像溢出地表的岩浆,新出炉的钢水。
    它的体型相比于正常人类并不算太夸张,两米出头,臂展很长,大腿粗壮,肩宽背阔,让人联想到专业的摔跤手。
    但它比摔跤手致命得多
    手腕、脚腕、手肘、膝盖、肩膀等关节部位,都向外伸出一截锋利的骨刺,随着它规律的呼吸缓缓颤动,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它的脸,光看粗犷的五官就是一个涂抹着红色颜料的粗糙大汉。
    偏偏生长了一头奇特的红发
    从眉毛末梢、颧骨、侧脸,到头顶和后脑勺,覆盖着一层小指粗细、蛇一样的红色“肉辫”。
    这一束束肉辫向后垂过脖颈,活物般在空气中缓慢探动。
    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蛇发女妖。
    但它明显是一头雄性。
    迪安看到这头怪物之后,调查进度已经涨到了百分之三十。
    因为恐怖谷效应,这头酷似人类的蛇发男比融化蜡烛似的噬殇者更可怕、怪诞。
    而且翠贝卡向迪安讲述过的民俗故事之中,没有这家伙半点记录。
    既不是温迪戈,也不是狼人
    猎手的祖先,所谓的神,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迪安身边,并肩而立的三个兄弟姐妹看着宝座上的生物同样陷入了震惊状态,倒抽冷气。
    密室静得吓人。
    雷顿朝着儿女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越过脚下的骷髅和排泄物,把“祭品“拖到了骷髅宝座下方。
    “大人,我为你带来了食物。“
    雷顿右手放在胸前,左手下垂,弯腰鞠躬。
    “这四个年轻人是我的不成器的儿女,你的后辈,海德森、佩伦、克里斯汀、以及格鲁。”
    “他们一直仰慕你的血统和强大的力量,想要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唰
    密室中掠过两道猩红的闪电,怪物睁开了眼睛。
    捕食者般的杏仁状竖瞳扫过四张年轻的面庞,压迫性、穿透力十足,仿佛一眼看穿了他们的内心和灵魂。
    “别害怕,年轻人,我不会吃了你们。”
    沙哑如锉刀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
    它不停地耸动鼻子。
    “我们都拥有猎手的天分,所以我们是同伴。”
    呜哈哈
    它突然狂笑,笑声好似蕴含魔力,震得满头蛇发、圆形的天花板,地上的白骨堆同时摇颤。
    四个年轻人被吓了一跳,脸色更加苍白。
    而蛇发男伸手倒提“祭品”到面前,眼神和姿态犹如倒提着一只家畜的屠夫。
    “它才是一堆肉。”
    咔嚓。
    它咧嘴露出一口锯齿般的黄牙,牙缝间残留着一些鲜红的肉丝。
    它张嘴一咬,撕下一条肉,一口不嚼,就贪婪地吞咽下肚,狰狞的脸庞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肉质软嫩多汁,你们有心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祭品。”香农向前一步迈出人群,脸色酡红,眼睛发亮,崇拜溢于言
    表,“我们在此之前已经吃过了。”
    “那么,年轻人们,在我吃完这顿饭之前,趁我心情还不错,有什么问题警尽管问。”
    说着话,这头怪物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手脚并用地进食,关节处的骨刺挥刺切割,迅速有力,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它对于动物的身体结构非常了解,把残忍表现得像一场切割艺术,撕扯烤鸡一样,轻而易举地把祭品拆解成无数段。
    喷泉般的鲜血顺着它通红的皮肤滑落,浸入身下的骷髅头,又从黑洞洞的眼眶鼻孔中冒了出来。
    尽管之前已经见识了一场骇人的午宴。
    这次迪安仍然感觉到强烈的不适和恶心,以及愤怒。
    但他只能保持冷静。
    时候还未到。
    机会难得,佩伦在父母的鼓励眼神之下先开口发问,
    “大人,你在这间密室住了多久了”
    “两年吧。这两年一直靠着雷顿和香农的接济过活。”蛇发男看向两夫妻,露出一丝感激,“没了他们,我早就饿得发疯。”
    被点名的雷顿夫妇脸色微微发红,一副倍感荣幸的表情。
    “这期间您有没有没离开密室,到外面去”
    “我一直住在里面。”它环目四顾,表情带着满足,“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哪儿也不去。”
    “可您不觉得无聊吗这地方又黑又臭,别说电视机,连台收音机都没有,完全与外界隔绝。”佩伦一脸不可思议,“换成我三天都待不住。”
    “无聊生命的本质就很无聊,尤其是过于漫长的生命。”蛇发男贪婪地舔舐掉一条腿骨上的肉渣,“睡觉、进食、做梦,在梦中飞翔、变化,就是我现在生活的所有乐趣。”
    “已经够了。”
    迪安设身处地想象了一遍,要是让自己在这种地方住上两年,他估计都自杀了一回。
    怪物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不过它运气也不错,这么长时间也没触发超自然汇聚律迪安这么想着,迟疑了一下。
    自己来到这儿不就是超自然汇聚律的作用
    心头油然涌起一股豪情。
    我,就是这头怪物的劫
    “雷顿和香农说您是神,您像神一样无所不能吗”海德森第二个提问,鹰隼般的眸子闪闪发光,嗓音真挚又诚恳,“你能实现任何愿望”
    “不,这简直胡扯。”它随意地扳断一条带肉的骨头,伸出长有倒刺的舌头,舔舐血肉,从裂口中吮吸骨髓,“莪不会魔法,连最简单的魔术把戏都不会。我只是比普通人速度更快,力气更大。”
    “但这很正常。”
    它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说,
    “我们是狩猎者,是狮子,而别的动物都是猎物。”
    “狮子比猎物强大是自然之道。”
    迪安看了眼系统,调查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还在迅速攀升。
    “那么你活了多少年了你真的是我们的祖先吗“克里斯汀压下恐惧,装出一脸崇拜的表情,“你和我们的祖辈结合生下了我们的父母”
    “活了多久”蛇发男匕首般锋利的厚指甲挠了挠光溜溜的下巴,语气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沧桑,“一百多年吧。”
    一百多年
    迪安仔细看了眼它浑身漂亮的腱子肉和没有一丝皱纹的奇特面容。
    说是三十多岁也不为过。
    何等伟力才能让这头怪兽在一百岁的高龄,仍然保持年轻和活力
    完成这个事件。
    自己有没有可能继承这种变态的长寿
    蛇发男完全不知道有个年轻人正打着自己的主意,
    “我不曾和你们的祖辈有过任何繁衍的行为,你们并非我的直系血脉后裔。”
    “雷顿和香农称呼我为祖先,只因为我和你们血脉的源头来自同一个家乡。”
    一根骨头被丢进骨堆,它那双残忍的杏仁眼中射出一丝伤感和惆怅。
    “家乡”
    四个年轻人脸色茫然。
    而雷顿和香农露出欣然向往的微笑。
    “您指的家乡究竟在什么地方”迪安终于开口了,这显然是个重量级的问题,让蛇发男陷入漫长的思考。
    半晌之后,它拍了拍稍微鼓起的肚皮,歪着头说,“你们听说过米甸”
    米甸
    迪安皱紧眉头苦思冥想,确定自己从没在任何地方听到过这个名词。
    蛇发男目光又转向其他年轻人,但全部愁眉苦脸。
    它遗憾地摇头,用一种带着独特韵律的口吻说道,
    “我来自米甸,那里是各种怪物居住的地方,它能带走痛苦,带走贪婪的食欲,带给我们真正的自由。它是我们灵魂安息之所。”
    多种怪物住在一个地方
    迪安心头狂跳
    这不会触发超自然汇聚律吗
    调查进度猛然跳到了百分之五十。
    迪安又想起一路走来看到的壁画,尝试性地开口了,
    “你提到的米甸是不是一个墓园,那里有庞大的地下王国”
    “年轻人果然头脑灵活,观察细致,”蛇发男赞叹道,“你看到了我无聊时候的作品”
    “嗯。这些壁画是你思念家乡时的创作”
    “没错。”
    旁边,雷顿一家已经插不上话了,只能乖乖聆听迪安和祖先交流。
    “你能把它画得如此生动传神,那么说明你还清楚记得家乡的位置。为什么不回去”迪安看着蛇发男,“而是一直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回去,哈哈,回去”坐在骸骨宝座上的庞大身影突然闭上了眼,
    “你以为我不想回去”
    “我是一个违背了米甸的铁律,惨遭放逐的流浪儿。除非它主动向我发出召唤,否则,我永远回不去。”
    “什么铁律”雷顿突然好奇地插了一嘴,他和这位先祖相处了两年,但因为尊重和深入骨髓的畏惧,向来不敢主动发问,
    蛇发男朝他笑了笑,没回答。
    “您能告诉我米甸的具体位置吗”迪安跨过地上一滩乌黑的排泄物,壮着胆子朝着它靠近一步,诚恳地望向它,“或许我能拜访那个地方,替你请求原谅。”
    一瞬间,后边的克里斯汀三个年轻人都摒住了呼吸,他们没想到这个最年幼的弟弟居然如此大胆,不止直视先祖的眼睛,还提出离谱的请求
    “不能。”蛇发男从白骨堆上站起身,灯光笼罩他庞大的身躯,在前方投射出小山般的黑影,高深莫测的话随之响了起来,“如果你有价值,你是一个被选中的怪物,米甸会在梦中呼唤你。”
    “否则,你到了那个地方只会永远沉睡。”
    “好了,诸位,提问环节到此为止,都离开吧,我要午睡一会儿。”蛇发男一脚把刚诞生的一具骨头架子踢碎,打了个呵欠。
    雷顿和香农右手放在胸前,左手下垂,朝它鞠躬,后退,并且向着儿女们使眼色,让他们一同退下。
    “尊敬的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迪安打断了他们的计划,“我们,包括伟大的阁下,头衔一大堆,美食家、猎手照我说这些头衔实在不够体面,不具代表性。”
    迪安热切地问,
    “就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在家乡,在米甸,我们这种怪物,怎么称呼自己”
    蛇发男原本懒散的神态骤变,宛如一头从睡梦中苏醒的猎食者,目光眨动间,凶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迪安身体一颤。
    周围的家人担心坏了,但不敢发声。
    僵持的五秒过后。
    蛇发男突然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格鲁,你不仅是史东家族最强壮的成员,问的问题也最深刻,切中要害。如果能受到召唤进入米甸,你没准能混出点名头。”
    “现在我告诉你答案,记住了”
    它忽然转过身,背对众人,
    “在米甸,我们从诞生之日起,无论皮囊还是灵魂都是怪物。”
    “这个社会一直以来都不接纳我们,因此我们无法以真实的形态出现在人类面前、阳光底下、繁华的大都市或者城市街道。”
    “密室、乡下、郊野、墓园阴暗偏僻的角落,才是我们的地方。”
    “黑暗降临,人类开始休息的时候,我们才焕发活力。”
    它眼中弥漫出摄人心魄的精光,像个国王一样骄傲地大声宣布,
    “所以我们,所有不为世人所容的怪物,都是夜行种”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