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会是他。
此音如雷,令嬴政稍显怔愣,继而慢慢从那份有些自讽的负面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他定定的看了一眼亚历山大,从这个尚且过分年轻的少年人眼底看到了某种潜藏着野心和勃发的种子。
是了,他怎么忘了最初见到亚历山大时对这个少年的判断呢?
“你确实不会是他。”
嬴政微叹一声,抽了一下手没能一时间抽出来,因着亚历山大实在握的死紧。
他倒也并未在意,只稍稍一顿,便顺势抚摸了一下亚历山大的头发。
“我那个孩子,仁心有余而魄力不足,柔而寡断,是以容易被有心之人牵着鼻子走,而你眼中的烈火注定你决不会是一个被命运裹挟着随波逐流的盲从者。”
他柔和了些语气,执起一旁桌案上的《天象学》道。
“此书我读完不久,确有许多曾经未所闻的趣味,你想要与我探讨哪些章节?”
亚历山大确实是极好哄的。
他眨眨眼,用力用手冰了一下已经有些泛红到微热的脸庞,笑颜不知何时已经灿烂的落不下弧度了。
“当然是……”
“关于星星的!!”
他快步跑向窗边,撑着窗台望了出去,眸光灿灿如流转着漫天银河。
亚历山大望着漆黑夜空上点缀的繁星,近乎出神的心想。
在我捡到您的那天,也是这样繁星遍布的夜。
不同的是,数不清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接二连三的划过。
当一切归于平静,你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漆黑神秘的衣袍,如墨泼洒的发。
还有那双蕴藏了漫天星河的眼睛。
于是,我便听到了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以及心底一定要留下你的剧烈呐喊。
那是自我诞生以来,除去对东方的向往和征服之外,最强烈的愿望。
……
天幕上,难得温柔的秦始皇和亚历山大亲近的凑在一起温情脉脉的共读一本书。
天幕前,某些朝代的气氛显然没法做到那般平静祥和。
秦。
满朝上下有点古怪的闭上嘴,互相眼神疯狂互动,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嬴政下首一点的位置,扶苏的表情平静的近乎有些死寂。
他的手掌掩在衣袖和桌案下,已经篡死成了拳头,因为牙关咬的太紧,两腮鼓起,唇色惨白一片。
刘邦这个惯来嘴贱的,这会儿眼神左瞟瞟,右瞧瞧,也老老实实的闭着嘴不出声刺激扶苏了。
主要是扶苏此时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是太过惨烈,完全像是一个注满了水的气球,只待不知何时戳来一根尖锐的针,就能将其彻底摧毁。
此时天幕上的嬴政,并不是一个接触过天幕降临的嬴政,也并没有了解过经过天幕的一步步改造而有所变化的扶苏。
在他的时代里,扶苏只是最初的那个扶苏。
一个在他口中,仁心有余魄力不足,柔而寡断,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的扶苏。
扶苏在曾经的曾经,坚守着自己的道义与嬴政据理力争,认为自己并不在乎父亲对自己的评价如何。
可事实上,无论是哪个他,无论是哪个时间段的他,在无法欺骗自己的时候,都事实上在乎的要死。
一纸千里之外的诏令,便叫他万籁俱寂的选择了结束生命。
而此时此刻,天幕上嬴政的那字字句句,便如戳在他心口上的刀锋,划在他血肉上的裂口,近乎叫他心脏坠入深渊,永世不得出。
他甚至连对亚历山大生出怨恨的底气都没有。
对方尽管尚不知其名号功绩,可其位列世界帝王榜第五位的能力,已然足以说明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鸿沟。
扶苏惯来是温和的,对于雄性似乎天然具备的竞争和较量意识颇为淡薄。
可于此时此刻,他内省于心,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无法遏制的较量欲,以及在未曾开始便已经全盘皆输的挫败和痛苦。
——他确实不会是亚历山大。
他甚至连与之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万莫大于心死,不外如是。
刘邦悄咪咪的瞧了一眼扶苏,挤眉弄眼的疯狂暗示嬴政。
再不哄哄这孩子怕是真要不行了吧?
嬴政似乎闭了闭眼,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
他食指微动,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顷刻转移过去。
他看了一眼神色近乎有些凄惶的扶苏,淡淡道。
“天幕的太子培训,教到狗肚子里去了?你那时学习‘孝’道课的胆子去哪了?”
扶苏面色一僵。
倒是十分行之有效的迅速褪去了那个要死不活的状态,眼观鼻鼻观心。
“是,父皇,孩儿不敢忘。”
学了一半的‘带孝子’们被亚历山大一打岔,心态是调整了一些,这能力确实是实打实的还没跟上,再怎么的在自己爹跟前都还是得老老实实当儿子!
但不妨碍对于‘孝子’培训一事,参与者或多或少都有点微妙的转变。
说来也是。
他跟天幕上那遥不可及的亚历山大有什么可较劲的?等着他的课题分明都扎扎实实坐在当下这个朝堂上呢!
……
在腓力王外出征战的这段时间里。
亚历山大和嬴政的感情急速升温。
嬴政惯来冷淡漠然的性子,唯独在面对亚历山大时会放到稍微和缓些。
而亚历山大自不必说,对嬴政孜孜不倦的热情就从未消退过。
腓力王中途娶了个新的妻子——也是他的第四任妻子,色雷斯的公主美妲。
他将其丢回王宫里,便又重新投入进了扩张战争中。
作为正宫王后的奥林匹娅斯对此反应冷漠,她甚至连腓力王本身都不怎么在乎,对他接二连三的娶女人这件事更是疏于抬眼。
另一方面,奥林匹娅斯却对亚历山大的终身大事提起了些许注意。
因着亚历山大不像许多他这个年岁的权贵之家的少年,早早的便开始和妓女厮混,最次也该有一二情人。
他作为王国权贵之最的王太子,身边却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性的影子。
众所周见的是,亚历山大有着一头过分灿烂漂亮的金发,以及过分俊美的五官,在他逐渐成长的过程中,这些外貌特质越发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王国中开始有人暗中担忧这位过分俊美的王太子是否是一个性别倒错之人。
风言风语传到奥林匹娅斯耳朵里的时候,她起初不甚在意,渐渐在观察到亚历山大对女人的低兴致后也不得不给出了些许视线。
她召来了一位名叫卡利克赛娜的名妓,将她带到亚历山大面前,要求他与之发生性关系。
“母亲,我不需要你做这样的事!”
亚历山大对此反应激烈,气的脸都涨红了。
他甩手离开,根本就没往娇媚而又风情万种的名妓身上投注分毫视线。
奥林匹娅斯皱眉望着亚历山大的背影,着实困惑的偏头,探究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旁没来得及离开的赫菲斯提翁。
同样将将十五岁的少年人体量纤长,皮肤光洁白皙,湛蓝如宝石的双眼蕴着温和的光。
奥林匹娅斯目光有些严厉的变化,带着些许探究的询问。
“你与亚历山大是什么关系?阿明托尔之子,据我所知,你的身边至今也没有女人的身影,你该明白引诱王太子步入歧途是什么罪名。”
赫菲斯提翁闻言笑了起来,神色有些古怪。
“我与亚历山大?我们当然是朋友关系,王后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深夜。
嬴政合衣正欲就寝,忽然动作一顿,掀开被褥,目光犀利的凝向了床榻里侧。
衣料单薄的美丽女子正懒散斜躺在那里,身上还缠绕着几条颜色鲜艳的蛇类。
她似乎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些许清泪,不减姿色,更添风情。
“腓力王后,奥林匹娅斯。”
他低沉的念出了不速之客的名字,面容有些被冒犯的薄怒。
“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奥林匹娅斯懒洋洋的抬起了手指,托了一下颊边青蛇的脑袋,回答道。
“这里是腓力的王宫,我总还算是他的王后,这处宫殿我何处去不得?”
嬴政眉头拧的死紧,语气冷沉。
“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滚出去!”
奥林匹娅斯撑起下巴,总算认真了些,却是盯住了嬴政的脸,刻意做出了一副引诱的媚态,群蛇环绕,更显出一种几乎叫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危险妩媚。
她嗓音微哑,轻柔道。
“这两年,你与亚历山大朝夕相处,不是父子胜似父子,腓力那个薄情的家伙,倒是舒舒服服的娶了一个又一个美貌的新妻,倒是叫我这个王后久旷一人,实在寂寞。”
她拨开肩上衣带,紧紧盯着嬴政,愈发放柔了嗓音。
“腓力不在,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发现这一切的,不如你我……”
奥林匹娅斯精心设计了这么一场戏,心中笃定只要嬴政是个正常的男人,绝不可能抵得住这般诱惑。
男人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了,危险和刺激总是驱动着他们做一些完全不过脑子的事情。
然而,她的算盘终究落了空。
嬴政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怒色更甚,仿佛眼前惑人的风情与路边顽石无甚区别。
他披上外袍,头也不回的夺门而去,只留下一道盛怒厌恶的警告。
“将你碰过的东西全都清理走,不要让朕再看见!”
奥林匹娅斯愕然的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许久回不过神。
半晌,她忽然震怒的起身。
“果然是此人诱的吾儿误入歧途!!”
王国的男人们包括腓力王在内,有时总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比如故意欺负那些模样不怎么粗犷的同性,发泄欲望,以此来获得心里满足感。
奥林匹娅斯对此有所耳闻,却相当不屑一顾。
她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有朝一日竟然有可能发生在她的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