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恨意只在眼底一滑而过。
再转身时，我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王、王爷——”
万籁寂静，鸦雀无声。
二楼的楼道直通楹花楼的大堂，方才杂乱吃饭攀谈的堂客此刻都止了声，纷纷抬头望。
半刻钟前的一幕，在场许多人都见过。
萧牧野的身份已经无可掩藏，但谁也不会料想到，他站在楼道挨了个平头百姓一巴掌。
他自己显然也没想到。
因此有那么一瞬，四目相对，我从他眼中看见了不可思议。
“大胆！”先反应过来的司珏爆喝：“你不要命了！？”
我露出‘胆战心惊’的慌乱。
从前谈生意，见过的人万千种，随机应变几乎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
这一巴掌只是出一口要憋不住的气，却不能让萧牧野对我起疑。
“请王爷恕罪！”我急声认错：“民女、民女从前久居乡野，环境复杂，遇见过不少登徒子，因此才反应过于强烈，不是故意的！”
抬眸时，眼角被自己逼得通红，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
但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的情绪无法平复。
以旁观的目光，则像我害怕不已。
“登徒子。”萧牧野顶了顶颊边。
他那半边俊朗无双，曾经让我痴爱无度，甚至愿意奉上一切的脸。
此刻五根通红的指印显眼，略微肿起来。
半年前，我也断然想不到我会如此恨意滔天地打下这一巴掌。
对象是他。
他那双眼睛依旧盯着我。
萧牧野这人，曾率兵无数，征战杀伐，他的魄力自当令人害怕。
似乎在掂量我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还未有什么反应，身边噗通一声，谢司媛已经跪了下去。
她整张脸都惨白着：“王、王爷恕罪，她她确实在乡野长大，粗鄙不堪，不是，不是故意的！”
若是萧牧野要计较，谢府满府都逃不过。
我的害怕是装的，她的却是真实反应。
其实根本用不着怕成这样。
楹花楼下的堂客少说也有一百，众目睽睽，谅谁都能看出我绝非蓄意。
若是萧牧野计较，则显得他高位霸凌，过于小肚鸡肠。
要不是有这个笃定，我也不至于贸然出手。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下一刻萧牧野伸出了手。
谢司媛估计以为萧牧野要掐死我，惨不忍睹地闭上眼。
我‘不敢’躲开，于是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手伸来。
想象中掐上脖颈的动作没有出现，他的指腹居然停留在我的额角。
那道从我醒来，就留在发边的疤痕上。
我在镜中见过，犹如一道弯钩般不圆的月。
他粗粝的指腹刮过，我收紧袖中的手掌，别开脸躲过。
后退两步，我掷地有声地拒绝：“请王爷自重。”
“成安王，你干什么！”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传来。
大堂中的赵知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怒气滔天地瞪着萧牧野。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阶将我护在身后，又骂：“你真是个人渣！”
估摸是以为我被萧牧野调戏了。
但是方才萧牧野那个动作，确实很叫人疑惑。
他为什么会突然触碰我的疤，为什么是那种捉摸不透的表情。
“赵老爷子，是这位谢姑娘先伤了我主子。”
司珏护在萧牧野身前。
“活该！”赵知近朝我挥手，示意我先走：“打你一巴掌，便是你碰人家清白姑娘的理由？”
我拉上谢司媛，转身下楼。
“这事就这么算了？”萧牧野穆然出声。
他少有跟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我原本以为，这事他即便生气，却不会对女人多加为难。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我对他的了解，从来就不包括这个。
我毕竟是他的手下败将。
“那王爷想如何，”干脆朝他逼近，我冲他亮出右边侧脸，在上边指了一下：“王爷还一巴掌，今日这事就算揭过，行吗？”
堂下众目睽睽。
有人小声道：“也不必吧？谢大姑娘方才确实像是吓着了，不是故意。”
“打什么？”赵知近又将我护在身后：“你又不是故意招惹他！”
他说着，将我推下楼去：“回家去。”
又面对萧牧野：“你有什么，冲我来。”
萧牧野只是阴恻恻地看了赵知近一眼，又扫过堂下众人，而后再未发一言，离开了楹花楼。
“幸好我不放心回来看了一眼。”
等萧牧野已经消失不见，赵知近才回头看我。
“往后离他远一些，”赵知近的声音将我拽回神：“他已经是个半疯了。”
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自从他病好了一些开始，我听赵高形容，他时常行事激进，朝堂之中跟太子更是剑拔弩张，两人颇有些你死我活的意味。”
当初他去茨洲，被陆凝也刺中那一剑，想来还是记上仇了。
我想。
而太子因为亦芷的事，想来也不会善了。
我更好奇的是皇帝的态度，党争在京都风起云涌，他作为大权在握的皇帝，又是什么看法？
“我明白了。”我顺从道：“赵爷爷就算不提醒，我也知成安王不可招惹。”
“你明白就好，皇城里的风已起，你一个姑娘家，万不可牵涉太多。”
我应承下来，与他道别。
回到谢府门外，我才发现谢司媛一改她咋呼不已的性子，一路沉默无话。
马车停在门外，恰逢谢饶与萧红云外出见客回来。
谢司媛被搀扶下车时，没站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萧红云急步上前询问。
谢司媛只是指着我，目露恐惧，小脸煞白：“她、我再也不同她出门了！瘟神！”
想必先是她自己得罪了萧牧野，再是我那一巴掌，将她吓得太狠了。
谢饶望着我：“你这几日频繁出门，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今日还将媛儿吓着，你是要将谢家拆了不成？！”
“她刚刚打了成安王一巴掌！”
“什么？”萧红云惊呼：“成安王？怎么回事？”
“楹花楼的客人都看见了，她当众打的！虽然最后成安王没计较，但、但他分明动怒了！”
谢饶快步过来拽了我一把：“你疯了！？你还敢回来，还不去成安王府以死谢罪！”
我知他们定然不敢得罪权贵，何况是萧牧野。
但是谢司遥好歹是他的亲女儿，他竟然能脱口而出这种绝情的话。
简直更令我浑身不适。
我抽出手，凉凉地看向谢饶。
“若是你害怕权贵，担忧自己护不住谢府，那不如换我来当这个家？”
谢饶看起来快气死了。
他扬起手，肥胖的大掌朝我呼来。
半空中出现一只脚，迎着谢饶的手一踢。
一声惨叫，谢饶肥胖的身子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