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唐

第 143章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生孩子是一个缓慢而又揪心的过程。
    晋阳从酉时咬着牙一直扛到了??丑时。
    在鸡鸣时分曙光初现。
    天地间似有一双大手,正把黑夜与白日调换,颠倒着阴阳。
    “出来了,出来了,小郎君要见父亲喽……”
    在稳婆带着喜意的欢呼声中,孩子的哭声传来。
    在众人的期待中,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
    孩子还在哭。
    嗓门小小的,像小猫一样,比不上他的父亲颜韵,也比不上前不久他的两个小侄儿颜元孙和颜惟贞。
    “恭喜颜侍郎,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颜韵开心的冲了过去,小七把早就准备好的喜钱不着痕迹地塞到稳婆的长衫里,沉甸甸的,透着浓浓的喜意。
    稳婆笑了,打趣道:
    “看看这眉眼,透着贵气呢!”
    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颜白听到了孙神仙长吐一口气的声音,猛地扭头过去。
    孙神仙望着颜白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老道就不能喘口气?”
    玄奘笑了笑,从衣袍上扯下一粒纽扣。
    放在手心,双手合十,轻轻地塞到襁褓里。
    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仙游而去。
    谢神仙也笑了,解下后背的长剑,让大肥给挂到了门楣上。
    颜白看的眼热,白吃了这些年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
    谢映登似乎看穿了颜白的心思冷哼一声:
    “收起你那怪心思,这是老道我吃饭的家伙,自我修道时就跟我在一起,待孩子足月我再来取!”
    颜白尴尬的摸了摸鼻头,扭头看向了孙神仙。
    孙神仙没有想到颜白的脸皮会这么厚,冷哼一声:
    “今后我会为晋阳调理身子,如果你还想再要一个孙子,就别看我!”
    稳婆把孩子交到颜韵的手里,颜韵才看一眼,稳婆就把孩子抱走了。
    身后的李二脖子伸那么长,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像谁?”
    “像晋阳!”
    李二闻言得意的笑了,抚着长须乐呵呵道:
    “这是自然,男孩像娘多一些,当初承乾就像他娘,几个孩子里唯有晋阳最像我!”
    颜白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闻言顺着李二的话回道:
    “陛下,臣觉得你说的不对,臣觉得魏王最像你!”
    李二斜着眼睛望了一眼一旁的李泰,望着李泰这几年又挺起来的肚子,突然反应过来颜白说的是哪里最像了。
    冷哼一声就想敲颜白的头,谁料颜白已经不见了!
    长者已经赐礼,小一辈的开始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了上来。
    金银钱,银叶坐子,长命锁,金银小手镯等……
    全都是寓意着健康长寿和富贵吉祥之物。
    李厥既代表着皇帝,又代表着太子。
    李厥就把自己小时候佩戴的玉觽(Xi)送了过来。
    这是所有礼物中最贵重的。
    李二满意的点着头,爱屋及乌,他一直对晋阳心有愧疚。
    所以本能的就忽略了玉觽这个过于贵重的礼物。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
    李二摇头晃脑的背诵着《诗经》,众人面带微笑点头称赞。
    都说隔辈亲,这个外孙,在李二的心里自然会重一些。
    颜白一路朝着院子跑去,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兄,告诉几位等候多久的兄长。
    进了后院,才发现大兄一直待在院中。
    隔着门,颜白轻声唤道:
    “大兄?”
    “大兄?”
    无人回应,椅上的颜师古动也不动!
    颜白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从颜白心里涌起。
    颜白立刻冲了进去。
    腿像是软了一样,使不出一点劲,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短短的几步路却耗尽了颜白的全身气力。
    颜白想去摸大兄的手,还没握住,耳边就传来颜师古熟悉的声音。
    “没死呢!”
    颜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
    “都是当阿翁的人了,走路还是毛毛躁躁,玉牙叮当响,毫无君子风范,当初就该让我来教你的!”
    颜白松了口气,没好气道:
    “都落了凉,身子本来就不好你还非要睡在外面。
    真是一点不省心,我喊你你都不应一声呢!”
    “我耳朵越来越背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颜师古望着颜白,期盼道:
    “生了?”
    “嗯,母子平安,就是孩子瘦瘦的,哭声也小小的,那脸还没有我的半个手大,让人心疼的很。”
    颜师古满意的笑了笑:
    “瘦点也无妨,慢慢就好了,现在晋阳没有了忌口,该吃什么就吃什么,明日你去抓点鱼来熬汤。”
    “嗯!”
    “孩子名字起了没有?”
    “要不大兄起一个?”
    “留给小韵吧,咱们家没有那么多讲究。
    当父亲的在,不给自己孩子起名字像个什么样子!”
    颜白笑道:“大兄给起个字吧!”
    颜师古想了想,低声道:
    “诗经有云,日鸡鸣,士日昧旦,你看现在是天将明未明之时,正是初景之时!”
    “初景?”
    “如何?”
    颜白笑道:“自然是极好的,怎么都比我的强。
    我这是墨色,是黑漆漆的一大团,根本就看不着!”
    “呸,你这死小子又在胡说八道,让你好好念书你非不听。
    看字还只看表面,含义学到狗肚子去了!
    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
    你的字是裴老爷子给你最好的字,你还不满意。
    来来,你把头伸过来,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颜白当然不会把脑袋伸过去,伸过去就是挨打。
    望着颜白飞快的逃去,颜师古开心地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笑声忽然一顿,张嘴吐出一颗小小的牙齿。
    轻轻叹了口气,颜师古顺手就给抛到了石榴树下。
    颜白这一支有了后。
    庄子的百姓,在水街做生意的掌柜,把这好消息传到了长安,仙游又热闹了起来。
    等到了第三日,晋阳行动无碍了,众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为小初景洗澡。
    这个洗澡也叫做“洗三朝”!
    “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
    “早儿立子,连生贵子~~”
    “金银,穿金戴银......”
    ……
    吉祥嬷嬷压着嗓门说着好听的话。
    小孩子是她接生的,洗三朝这个礼仪自然也是她来主持。
    人家就是靠着这个吃饭的,
    在诸多近亲里,李二的地位最高。
    太上皇在这里,孩子的老祖裴宣机也不好意思说他的辈分最高。
    因此李二是第一个往澡盆里添水的人。
    李二的礼物很贵重,今后晋阳的封地就会由初景来继承。
    望着在水里有些害怕的小肉团,坐在轮车上的颜师古眼睛一刻都不肯挪开。
    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
    等他结束后亲眷们再开始依尊卑长幼往盆里给小初景添加洗澡水。
    先前没来得及给礼物的长辈,就会把礼物放在一旁,然后吉祥嬷嬷就会添一小碗水。
    谓之“添盆”。
    家里长辈赐下的这些礼物今后都是孩子自己的。
    等他及冠以后他就可以去支使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pS:参考资料:《庆张君俞都尉留後得子》《唐书》《千金方》)
    颜家这亲戚算少的,就这收到的礼物都摆了满满的一大盆。
    若是那些光“分房”就分了七八支的豪族得多吓人。
    一个嫡子降世,光是自己家亲戚送的礼物这一辈子躺在上面使劲花怕就花不完。
    更不要提其他的了。
    这起点就是人家数代人为之拼搏的终点。
    颜家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孩子满月。
    都知道孩子喜静,颜家人喜静,大家来的时候都是商量好了分批次来。
    来来回回一个月就过去了。
    庄子百姓淳朴,和颜家休戚与共。
    跟往常一样,每家每户都会准备一个鸡蛋,由庄子里的长辈送来给晋阳补身子。
    足月礼过后,石榴也落地了。
    接下来就是属于一家人的独处时光。
    小初景也到了取名字的时候。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颜家男丁必须沐浴更衣。
    因为要拜祭祖宗,洁净身子表示对孩子的尊重,也表示对祖宗的敬重。
    名字一旦确定就会上族谱,自此有名有姓。
    祖宗就会知道家里多了一个小辈,就会知道叫什么。
    今后无论走多远,祖宗就会知道这是自家的孩子。
    同时也是告诫围绕着孩子的“宵小”。
    孩子大了,有名字了,有祖宗庇佑了。
    自命也,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曰为名。
    尔等孤魂野鬼速速离去,莫要再纠缠。
    颜鱼就是孩子的名字。
    明暗交替谓之阴阳,阴阳交替谓之鱼。
    颜师古亲自在族谱上写上这个名字。
    颜韵把名字写在大红纸上,贴在大门门楣的正中央。
    庄子百姓争先恐后拜见小郎君,然后记住这个名字。
    礼部也赶紧把名字送到长安,宗人寺要记录在案,这也算血脉的分支。
    “墨色!”
    “大兄累了,来,搀扶着我去休息!”
    颜白搀扶着颜师古故作埋怨道:
    “我都说了你不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我又不是不能做,您看着就行!”
    “我喜欢,虽然累了些,但我心里开心啊!”
    颜师古躺在竹椅上,望着树间故意留下的一颗给鸟儿吃的石榴开心的笑了。
    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墨色,大兄嘴馋了!”
    颜白点了点头,把毯子给大兄盖好。
    “等着,我去给你取去。”
    这忙忙碌碌一个月,不知不觉间天都凉了,早都入秋了!
    “大郎,快看,那是什么鸟?”
    拿着石榴的颜白好奇的抬起头,天空中有一排大鸟正在围着仙游盘旋。
    在淡淡的凄婉声中落了下来。
    院子里,颜师古突然笑了,朝着天空轻轻地挥了挥手。
    听着身后有脚步声,扭头朝着身后看去。
    祖祠的门槛上,老爷子坐在那里朝着自己挥手。
    枝头留下的那颗石榴落下,刚好落在了怀里。
    “老祖宗,今年的石榴,可甜,我给你送来!”
    掀开薄毯子,颜师古起身走到了祖祠里。
    他只觉脚步轻便,像是回到了幼年。
    祖祠里灯火闪烁,族谱在轻风中一页页的翻过。
    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颜元孙,颜惟贞!
    在门外,颜白看着落下来的鹤,它们看着颜白。
    颜白很好奇,这玩意不是很怕人么,今日怎么这么大胆了!
    “大郎,是仙鹤!”
    裴茹口中的仙鹤两字让颜白浑身一颤,扭头就朝着院子跑去。
    “大兄?”
    “大兄?”
    “又吓我的对不对,又吓我的对不对?”
    “大兄,你说话啊,我怕,我怕~~~”
    颜白握着颜师古的手,感受着正在消散的温热。
    这一次没有熟悉的声音传来,颜白瘫坐在地上。
    望着嘴角带着笑意的大兄,颜白愣愣的看着。
    哭也哭不出来,呆呆的像个木偶,整个人突然就没了精气神。
    门外的仙鹤冲天而起。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