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孙山,科举

第2087章 洪秀才去世


    洪秀才的去世非常突然,就是一个人好端端的,然后就没了。
    前一天还领着学生爬观音山,与黄秀才斗诗词,第二天就在睡梦中安然地走了。
    当下人喊人时,洪秀才身体已经僵硬了。
    孙山对此猝不及防,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万万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云姐儿轻轻地说:“山哥,洪夫子七十有二,人生古来稀,也算高寿。”
    孙山静静地点了点头:“云姐儿,我想静静。”
    便一个人走入书房,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孙山预料过黄氏先去,又或者村长先去,又或者郑童生,黄秀才先去,怎么也想不到洪秀才先离去。
    这种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去世,直到这一刻脑子还是在蒙圈。是一种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现实。
    八岁拜读洪家私塾,十三岁离开洪家私塾,说真的,与洪秀才相处的日子不算太长。
    但人生中,只有洪秀才坚持不懈,矢志不渝地认为自己将来一定有出息。并情感外露地告诉孙山,他是一生中教过最有出息的学生。
    洪秀才以孙山为荣。
    回忆起第一次被洪秀才打板子,第一次被千叮万嘱地进场规矩,第一次喜笑颜开地假装看不到砚台被偷。还有离别前,悄摸摸地递上体己钱.....
    每一幕欢快又沉淀,最终变成一个又一个泡泡的飞走。
    孙山也知道辞别上任后很难再见洪秀才,只是想不到才离开四五年,便阴阳相隔,从此天地各一方。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余角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洪秀才的离世,对孙山来说真的是一件无比伤感的事,在往后的人生,无论忘记了什么,依旧忘不了。
    孙山嗅了嗅鼻子,用帕子抹了抹眼泪,点燃烛灯,艰难地拿起一块墨,想磨墨写字。
    桂哥儿急速地跑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山哥,你要写信吗?我帮你磨。”
    说完后,一边轻手轻脚熟练地磨墨,一边偷偷摸摸地观察孙山。
    硬着头皮,小声地说:“山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孙山点来了点头,淡淡地道:“你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
    然后内心依旧彷徨无措,仿佛一艘孤舟荡漾在大海里,失去了领航灯。
    桂哥儿又说:“山哥,洪秀才向来以你为荣,一定希望你不要为他的离去而伤心。”
    孙山嗯了一声:“夫子是个豁达的人,安静地老去,也是一种幸福。”
    然后这句依旧是安慰的话,孙山并不想洪秀才安静地死去。
    还想看到洪秀才不苟言笑的脸庞,还想看到洪大郎,洪成才被夫子摁着打的场面,更想看到坚仔高中后,洪秀才红光满面的激动。
    这么一个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腰杆挺得笔直,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的老头,怎么就去呢?
    桂哥儿悄摸摸地瞄了一眼孙山,眼眶是肿的,眼睛是红的,山哥是伤心的。语气平静,一定是死装的。
    心疼地说:“山哥,你在写什么?是写回信吗?”
    孙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写祭文。”
    洪秀才的祭文,除了孙山便只有孙山写最合适。一来是学生,二来身份最高,三来感情纯粹的好。
    桂哥儿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小声地说:“山哥,洪秀才泉下有知,一定很高兴能收到你的祭文。”
    孙山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窗外的虫鸟声,书房的笔墨声,一切显得如此安静,一切又显得如此孤寂。
    孙山手握毛笔,点了点墨,刚写上【祭恩师洪....】后面的字再也写不下去。
    墨熏黑了纸张,一圈一圈地散开,整颗心是如此沉甸甸的。
    桂哥儿见孙山迟迟没动笔,心更是疼得不要不要的。
    他家山哥向来孝顺,不止对亲人,对夫子也一样。每次回家,必定带上厚厚的礼物,有好东西必定想到洪秀才。
    桂哥儿知道洪秀才在山哥一众夫子中最与众不同。
    如今先人已逝,叫山哥如何不伤心。
    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低声细语地说:“山哥,要不等心情平复才写,可好?陈举人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有的是时间。”
    可怜的山哥,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好的夫子,忽然地去世,这叫山哥如何不心碎。
    孙山摇了摇头:“我很好,没事的,只是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很快就能接受的。夫子不算短命,呵呵,也是个长命的老头。去的时候并不痛苦,比不少老头老太有福气。”
    洪大郎的信中陈诉洪秀才一下子就没,毫无预兆的同时毫无痛苦,这样安安静静地走,是一种福气。
    无须经历病痛,无损形象,体体面面,如生前那样一丝不苟。
    桂哥儿连连点头附和:“山哥,你说得对,洪秀才一向有福气。下辈子一定能抬个好胎,继续做夫子。”
    若说用一个词形容洪秀才,非【敬岗爱业】莫属。
    在整个教书生涯,认真负责,笃教尽心,坚持不懈,夫子的美好品格都在洪秀才身上找到。
    除了学问差一点,洪秀才不愧是高山止仰,百世之师。
    听到桂哥儿的话,孙山不由地笑了笑:“你说得对,夫子下辈子一定继续做夫子。”
    然而笑着笑着忍不住流下眼泪。
    下辈子太长了,这辈子又没了,叫孙山如何不难过。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孙山如此小心谨慎地做官,除了实现抱负外,还想平平安安落地告老还乡,还想着远在千里的亲朋好友以自己为荣,还想着成为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每逢说起自己,必定容光焕发。
    今日洪秀才的离去,孙山感觉官做得太小,只争气争了一半,若是天纵英才,天资卓绝那该多好。
    官大一些,夫子必定更高兴,出门吹水笑得更欢快。
    重重地握住笔,写了又写,墨水染黑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地上揉搓的纸球一团又一团,还是写不出一篇完整的祭文。
    桂哥儿看得心尖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什么,静静地陪着,默默地磨墨。
    夜色正浓,安静得可怕,孙山怔怔地看着窗外,就像无数个普通又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