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娘，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无奈的笑了笑，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母亲，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哪怕儿子已经二十岁了，在她眼里，依旧是那个需要她事事照料的孩子。
而这是我从来没体验过的感觉……
所以并不反感。
甚至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
院子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隔壁的木匠王师傅王叔，领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出现在了院门口。
王叔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青色短褂。
脸上带着憨厚而热情的笑容。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大概是些自家做的点心或肉干。
而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便是他的女儿小玉。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木簪绾着。
此刻她正低着头，双手紧张的绞着自己的衣角，脸颊上飞起两抹明显的红晕。
视线死死的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那副害羞腼腆的样子。
仿佛地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全部注意力。
而我则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叔笑呵呵地跨进院门，声音洪亮的说道：“莫离啊，听说你今儿个就要赶考了，王叔来送送你！路上山高水远的，可一定要小心啊！”
说着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这是你婶子连夜做的桂花糕和肉脯，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我对着王叔微微躬身，礼貌的笑道：“有劳王叔费心了，还专门跑一趟。”
王叔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
眼神在我和他女儿之间来回瞟着，话里有话的说道：“不费心，不费心！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一去得好几日，路上辛苦，但一定要好好考，王叔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了！一定要考个功名回来！给咱们村子争光！到时候……”
他说到这里用力拉了一把身旁的女儿。
“到时候，玉儿……还有我，我们全家都等着你功成名就，回来光宗耀祖呢！”
他这话说得既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又隐隐带着一种一家人的亲昵和暗示。
尤其是那句他刻意强调的全家，意图再明显不过。
而被父亲突然拉扯，又被点到名字的玉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头垂得更低了。
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双手紧握，半晌不说话，就那么僵立在那里，脸红到了耳根处，仿佛能滴出血来。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母亲韩氏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了然和些许无奈的笑意。
没有插话。
我见状心中虽是无奈，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于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着王叔说道：“多谢王叔吉言，我一定尽力而为，也……感谢王叔，还有玉儿姑娘来送我。”
我刻意用了姑娘这个稍显客气的称呼。
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王叔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这种细微的差别。
他见女儿还是那副羞怯难言的样子。
脸上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色，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对着自己女儿说道：“玉儿！你看你！莫离和你说话呢！你倒是吱个声啊！在家的时候，不是总念叨着莫离哥长莫离哥短的吗？怎么真见了面，反倒成了哑巴了！”
这话一出。
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玉儿一听父亲当众把她的小心思戳穿，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那本就通红的脸颊更是如同火烧一般。
整个人仿佛都要冒烟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恼和哀求：“爹！你……你别乱说！我……我哪有总念叨……你……你别瞎说……”
她的头更低，几乎要塞进怀里。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女儿这般不争气，王叔也是一阵无语，但他显然不想放弃这个增进感情的机会。
只得又换上笑容，对着我说道：“莫离啊，你别介意，这丫头就是脸皮薄，她是真心想来送送你的。”
我点了点头，也不想再让这尴尬的局面持续下去。
赶路要紧。
于是我便对着母亲说道：“娘，时辰不早了，我该出发了。”
母亲点点头。
眼中泛起一丝不舍的水光，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她走上前，最后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路上当心。”
我对着母亲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对着王叔也微微颔首示意。
便迈开步子，朝着院子外那条通向村口，蜿蜒进山的土路走去。
晨风拂面。
带着山野清晨特有的清冷和草木芬芳。
书箱和包袱的重量压在肩上，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和肩上的责任。
或者说，是母亲和王叔他们赋予我的期望。
我心中并无多少对功名的渴望。
只有一丝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淡淡茫然，以及对身后这片熟悉山村的些许眷恋。
就在我即将走出院门，踏上土路的时候。
“莫离哥！”
一声带着颤抖，却又鼓足了勇气的呼喊，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去。
只见玉儿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还残留着未退的红晕，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红。
似乎刚才急得快哭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紧张羞涩。
还有一丝终于冲破阻碍的勇敢。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我对视的刹那，那刚刚凝聚起来的勇气，仿佛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了大半。
她再次惊慌地低下头，双手死死的攥着裙摆。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份无奈更甚。
但也不免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我对着她，语气尽量平和的问道：“怎么了，玉儿姑娘？”
只见玉儿的手指无意识的扭动着衣角。
仿佛那粗糙的布料能给她带来力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堵在喉咙里。
酝酿了好一会儿。
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路……路上……小心，天……天冷了，注意添衣。”
说完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又飞快的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姑娘，确实单纯得可爱，但也单纯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韩莫离确实对她无半分欢喜。
于是我点了点头温声道：“知道了，谢谢你，回去吧外面风大。”
说完我不再停留。
直接转过身，背对着那小小的院落，背对着母亲担忧的目光，背对着王叔期盼的笑容。
也背对着那个羞涩少女复杂的情愫。
迈着平稳的步伐，沿着那条蜿蜒的土路，向着山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