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送走了那个带着欣喜与感激,小心翼翼捧着那幅字离开的采药少女后。
周围的山野便再次回归了静谧。
天边的火烧云由绚烂的金红渐渐转为沉静的紫灰。
最后隐入深沉的靛蓝之中。
晚风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拂着我的白色书生袍。
衣袂飘飘。
我便是开始不紧不慢的收起自己的笔墨。
一方砚台,一支用惯了的紫竹毛笔,几张空白的宣纸,还有那本随手记录写满了即兴诗作和灵光一现句子的册子。
我动作优雅的将它们一一归置进一个半旧的藤编书箱里。
书箱不算大。
但装这些文房之物绰绰有余,背在肩上也并不沉重。
我背上书箱。
踩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沿着熟悉的山间小径,缓步下山。
回到村庄时。
家家户户已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柴火的气息。
犬吠声,孩童的嬉闹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交织成一幅温馨的乡村暮归图。
韩莫离的家在村子的东头。
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三间青砖瓦房,虽不奢华,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院子里种了些花草,还有一架葡萄藤,此刻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
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家境确实如记忆所示。
虽然一般,但也不是寻常的穷书生。
他因为自己的字画和名气,时常有人慕名前来求字求画。
韩莫离并非那种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酸儒。
对于合理的润笔费用,他并不推拒。
靠着这些收入,再加上家中还有几亩薄田出租。
母子二人的日子过得还算吃喝不愁,但也绝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只是在这小山村里,算是比较体面,不用为柴米油盐过分发愁的人家罢了。
推开院门。
饭菜的香味更浓了。
“莫离回来了?”
一个爽朗中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声从厨房传来。
紧接着。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年约四十多岁,身材微丰的妇人端着两盘菜,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这便是韩莫离的母亲,韩氏。
韩氏将菜放在院中葡萄架下的石桌上。
转身又给我打来一盆清水。
递上干净的布巾。
她嘴里催促着:“快洗洗手,采风一天累了吧?看看老娘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的动作麻利,言语干脆。
脸上洋溢着见到儿子归家的纯粹喜悦。
记忆告诉我,母亲是个很开朗的人,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为人也很大方。
在村子里人缘很好,和街坊邻居关系都很融洽。
她虽然早年丧夫,独自抚养儿子,却从未在人前露出过凄苦之色。
总是乐呵呵的。
仿佛天大的事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炖得酥烂的猪蹄,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喷香的米饭。
母亲也在我对面坐下,一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猪蹄。
放在我碗里。
一边就开始念叨起来。
脸上带着那种母亲既操心又期盼的神情。
“莫离啊,你尝尝,炖了一下午呢,入味了没?”
我尝了一口点头:“嗯,很香。”
母亲立刻眉开眼笑,随即话锋一转。
开始了今晚的主题。
“香就多吃点!你看你这身子,虽然不干重活吧,但读书也费脑子不是?得补补!”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凑了凑。
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对了,莫离,隔壁你王叔家那闺女,叫小莲的,还记得不?上次集市上还跟你打过招呼呢。”
我翻动着韩莫离的记忆,果然找到了相关信息。
王叔是村里的木匠,为人忠厚老实。
他家女儿小莲,确实长得水灵秀气,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姑娘,而且手脚勤快,家务女红都是一把好手。
母亲继续说道:“你王叔啊,最近可没少跟我提这事儿!那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家姑娘对你也有意思!你也到岁数了,寻常人家孩子都会跑了,你看看小莲那姑娘,模样周正不说,关键是贤惠能干!这样的女子娶回来,家里里里外外都能给你打理得妥妥帖帖,你才能安心读书,一心一意去考取功名啊!”
她描绘着一个看似完美的未来。
娶一个贤内助,家庭和睦。
自己则心无旁骛的中举做官,光耀门楣。
而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大盘猪蹄上,猪蹄炖得极好,分量也足,显然不是自家日常能舍得经常吃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直接开口问道:“这猪蹄是王叔给端来的吧?”
这话一出。
母亲脸上那热切的笑容顿时一僵。
随即浮起一阵被戳穿后的尴尬,她打了个哈哈。
眼神有些躲闪。
“额呵呵……这个……这个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这不看你读书辛苦,想着给你补补身子嘛!”
她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样子。
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而且啊,你老娘我看人眼光可是很好的!那姑娘是真的不错!水灵,勤快,性子也好!你想想,你以后要是真考上了,做了官,家里也得有个能撑得起门面的贤内助不是?小莲这样的姑娘,娶回来,那是你的福气,也是咱家的福气!”
到了这里。
结合母亲的话和韩莫离本身的记忆,我才是彻底明白。
为何韩莫离本人对考取功名并没有那么上心。
甚至有些排斥。
根源就在他母亲这里。
家庭是草民。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供他读书识字。
虽然靠着韩莫离的才名和卖字画,日子不至于过得太苦。
但终究是底层老百姓。
在封建社会的阶层壁垒下,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
跨越阶层,改变命运的唯一现实途径,似乎就只有考取功名。
走科举入仕这条路。
母亲将全部的希望和改变家庭命运的重担,都压在了韩莫离这个才子儿子身上。
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儿子有出息。
更是为了她自己半生的辛劳能有个圆满的交代。
为了这个家能摆脱草民的身份,获得社会的认可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