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女贵不可言

第299章 早晚而已


    萧元度坐立难安,正想说前头尚有事待办,姜女已为他斟了酒,而后牵袖亲自夹了一片鱼生,蘸料后放入他碗中。
    “金齑玉脍是南地佳味,其肉洁白如玉,其味鲜美异常。蘸八和齑吃, 不腥的,夫主尝尝?”
    煮熟的鱼萧元度都嫌腥气,何况是鱼生?然而姜女亲自搛夹,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遂硬着头皮吃了一片。
    出乎意料,地确不怎么腥。
    不过与姜女所说的鲜美甘爽也难挂钩。软滑滑、凉腻腻的,口感着实怪异, 至少他是如此觉得。
    “如何,可还吃得惯?”
    萧元度点头,举起酒樽饮了口酒, “不错。”
    “脍鲤臇胎虾,这鱼生蘸著小虾酱吃也是别有风味,只可惜眼下并无虾酱。”
    萧元度将酒樽搁下,道“你若喜欢,我去信让申屠竞从南地弄些送来便是。”
    “近几年我那织锦生意麻烦他多多,哪好再因这种小事烦劳人家。”
    萧元度却道无碍,“他不在意这些。”
    姜佛桑便也不说什么了,又给他搛了一片,“夫主请用。”
    如此这般,一顿饭下来萧元度也用了不少。
    姜佛桑道,“鱼脍虽好,却不宜多食,否则易招疾病。夫主若是喜欢, 下回妾亲自为夫主做鱼生粥?”
    萧元度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问“也是京陵盛行的?”
    “是南——”停了下, 道,“南边某些地方盛行。”
    “如此。”萧元度点了点头。
    用完夕食,盘盏俱皆撤去。
    若搁往日, 姜佛桑会去后园走上几圈以消食,萧元度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两人会闲聊上一阵,而后各回各室、各自歇下。
    “素姬和申姬来了,夫主见见罢。”
    这话出来,注定今晚是闲聊不成了。
    萧元度看了她一眼,见她和方才并无两样,目色微沉,“你见过了?”
    姜佛桑颔首,“妾念及她们舟车劳顿,先让她们去歇着了。”
    想来也是歇不着的。萧元度回内院这么久,她二人早便知晓,已经洗漱一新等着拜见。
    见萧元度不语,却也没有拒绝,姜佛桑便命菖蒲去叫人。
    “她们俩早一天见晚一天见都无碍,还有一人——”
    这次伴随素姬和申姬同来的还有佟夫人身边的葛妪,毕竟是长者跟前人,又口口声声又长者言要转达,论情论理都该一见。
    三人很快来了主室,行礼后,姜佛桑赐了座。
    素姬和申姬坐了,葛妪拘着礼没有就坐。她主要是怕萧元度。
    这个五公子一向连佟夫人的脸面都不买,而葛妪仗着的又正是佟夫人的脸面,自然不敢在他跟前挺腰子,面貌语气堪称和善。
    “五公子和少夫人长久在外头,主公和夫人多有记挂,又恐仆妇随从不够尽心,且主公一直盼着家中能再添新丁……”说到这,一双老眼贼溜溜自姜佛桑平坦的腹部扫过,声音扬起一些,“这才谴了素姬和申姬过来伺候。”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萧元度垂眸,转动着手中杯盏,没有开言的意思。
    姜佛桑颔首应道,“大人公和阿家费心了,正嫌衙署冷清,素姬和申姬来得及时。”
    葛妪笑得意义深长,“少夫人果然识大体,怪道夫人常夸少夫人是个情理通达的妙人。”
    姜佛桑笑了笑。
    场面便就这样冷了下来。
    “时候也不早了,老奴也不扰少夫人和五公子歇息,这便退下了。”葛妪走得志得意满。
    姜佛桑恍若无事,转头看向侧旁的申姬与素姬,问起她们路上诸事。
    她二人一边答话,不时偷眼瞧一下上首的萧元度。
    这两年她们虽在棘原,巫雄事也听闻了一些,尤其这个夫主的变化。
    去岁元日,夫主带女君回棘原过的,脾气倒未大改,仍旧那般凶戾,一双眼瞪过来骇人得紧,让人根本不敢近身。
    然而他与女君相处时却不是如此。
    二人之间的微妙诸媵隐约察觉到了,禁不住就想,或许夫主的凶只是表相,夫主对女君的态度都能从最初的恶劣转变成如今这般,那么她们是不是也……
    申姬不知想到什么,面颊酡红。
    姜素突然启声“夫主公务繁忙,听闻竟还为女君亲自垂钓,着实体贴。”
    如此行径放在南地必会为人取笑,他却满不在乎,是他一贯做事如此的缘故,还是仅仅因为那人是姜佛桑。
    “只是,”姜素的声音微带了些疑惑,“女君在闺中时好似不怎么爱吃鱼,嫌刺多味重,怎——”
    只听磕碰一声响,萧元度将手中杯盏重重搁回案上。
    “出去。”
    语气虽淡,不容置疑。
    姜素和申姬面色微变,起身,盈盈一礼后退了下去。
    转身之际,姜佛桑朝姜素投去一瞥,姜素垂首,似无所觉。
    萧元度听着脚步声到了廊下折往西行,冷声问“你把人安置在了何处?”
    “她二人不是客,住客院自然是不宜的,巫雄又不比棘原有那么些空院落,妾便让人将西边那几间廊屋收拾了出来。”
    萧元度点头,扯了下嘴角,“一个院子住着,果是热闹。”
    姜佛桑也笑,“夫主觉得好便是好。”
    她这一笑,萧元度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夫人可真够贤德的,连佟夫人都赞许有加!”
    语气里的嘲讽聋子都能听清。
    姜佛桑却是安然受之“夫主过誉,这是妾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元度当真想问问,若是她心里那人,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做此安排?!
    然而种种原因让他如鲠在喉,根本问不出口。
    豁然起身就朝外走。
    姜佛桑跟到廊下,见他并不准备回偏室,“夜已深,夫主还要去何处?”
    萧元度本不想回她,踏出院门之际到底还是扔下一句“前衙尚有未竟之事。”
    目送萧元度出了内院,姜佛桑在廊下又立了一会儿,这才回主室坐下。
    “女君,佟夫人这时候送人来是何意?”
    “何意?”姜佛桑笑意泛凉,“萧元度这回让佟家人不痛快了,眼下风口浪尖,佟家人虽不敢如何,总可以变着法儿的添些堵。”
    只是世人惯都是欺软怕硬的,他们奈何不了萧元度,就来拿捏她。
    又或者觉得他们夫妻太过“恩爱”了,想借此分化一下?
    然这分化的手段于萧元度来说不啻艳福天降,到头来为难的只有她自己。
    不过也只是她们以为的为难。
    佟夫人觉得她会为此吃心?
    菖蒲默了默,“女君当真不在意?”
    姜佛桑抬眸望着窗外那轮孤月,澹然道“早晚的事,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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