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朝玉京春

第5章 东篱新邻


    她在佛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到底不想与连二管事碰面,便取了刀,匆匆离开。
    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个废人,且她以往为侯爷办的差事又太多,中途退职按规矩要灭口的。
    退职的锦衣番子,不管以往立了多大的功劳,依旧与锦衣卫世袭军户并不一样。
    侯爷如今还能留她一条命,到底看在她是侯府家奴了。
    她把刀裹在一方闪绸包裹布里,贴在脸颊感觉到冰寒。
    她细细思量,昨天她进外书房时,侯爷如往常让她一起吃茶,茶色有些异常怕不是有剧毒鹤顶红
    多亏连二管事进来,她就没有吃。
    想是她提前送一笔厚礼给了二管事。二管事救了她一命。
    她欣慰一笑,觉得自己能屈能伸,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之人,空有傲慢之气,守着钱财不知道救命。
    或者,她叹了口气。
    ——是她的性情已经因为病重而移,多病气虚,心思也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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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得那一年大雪,林中琼花碎乱,枝浮雪梅。
    侯爷还是世子,他提着灯,在深雪梅枝下向她许诺:“小晚,你我皆是孤零之人,虽然有主仆之分,我不能娶你为妻,但终我一世也不再继娶新妇。你——也不要另嫁他人。可好”
    她那时想,侯爷在说傻话。
    “若是纳你为妾,我也不忍心辱没你。你我相交之情似知已,似挚友,无关男女。”
    侯爷与她独处时,总是情深意重。
    这样的傻话,若是年年都听,她未免也偶尔当了一回真罢
    毕竟,那时她不仅是曹夕晚。
    她是青罗女鬼。
    ——传闻中锦衣卫里唯一练成了幽冥九变的天纵奇才。侯爷的左膀右臂。
    侯爷现在反悔,继娶了楼六小姐为侯夫人。她也不是不伤心。
    但她低眸,看着怀里小包裹中的那柄残刀。
    刀名百战。
    刀的主人,叫做战百刀。
    她对侯爷的情意,又是什么呢
    也许只是为了不后悔,只是为了忘记这个人。
    她咳嗽着,步出侯府西角门,和几个轮值的番子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家。
    “青娘子,你要租的屋子,小的去看了,叫别人租了,是一个青衫书生,年轻俊俏的后生。”似乎姓柳。
    “嗯”她一怔,“青衫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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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向侯府后门西巷。
    一沿过去鳞次栉比,入眼皆是家奴群房。一间间灰砖盖的小屋小院。
    群房住的大半是侯府里成家有体面的家奴。
    第十户就是曹夕晚家。而周诚家的院子就在对门。两家是邻居。
    如今周大管事已经在外置了三进宅子,奴婢侍候着也是老爷,哪里还要这侯府分给他的群房
    她本来想租下来,自己住的。
    免得和爹娘大眼瞪小眼。
    但是——青衫书生
    她脑海中,闪过了战百刀一身书生青衫,斯文风流的侧身:“小晚。”
    她想,也许他没有死。长街弃尸的那具尸体也许只是一个替身。
    战百刀——军中密谍血战百刀的首领,凉国公蓝玉的心腹。
    巷中,她悄步挨近。见得院墙边一株老银杏,火烧般的金黄满眼,落叶纷纷。
    旧木门居然半开着。
    青苔沿门,她瞅到院子里一地落叶翻滚,居然还传来扫帚哗哗打扫的动静。
    似乎确实有人住进来了
    “谁”门内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她愕然,听出了是谁。
    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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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那位千面书生,燕京城来的细作
    她缩回了有意无意碰到门槛的脚,笑道:“……我是对面曹家的邻居。路过来看看。”
    “不敢,小生是刚刚搬进来的租客,这便来为高邻开门,手上污脏且容浣手。”
    “不用了。你忙——回头再见礼也罢。”
    她客气着,憋气。
    装,你就装。
    这家伙,竟然还不离开。
    要不是她手下留情,当时就把他院中七个人杀光了。
    她侧耳听得里面有男子的脚步声,有水缸舀水的水响,她瞥到门里那位青衫书生的淡逸侧影。
    他不是战百刀。
    他的气质,沉静中透出生机盎然,不似常人。
    但这书生扫地时居然还系着一条蓝布大围裙和女人一样爱干净。
    他真的只是柳大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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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便听得身后柳书生在唤:“高邻——”
    柳如海在围裙上抹着水珠,匆匆走到门前,正看到了她反手关院门的身影,看到她滑过门板一只洁白素手。
    看来是生气了。
    他微笑。
    对面院子去年新漆的乌油门,这女子穿着轻衫儿马面裙,清瘦纤细,隔着门还能听到她的轻轻咳嗽声。
    确实是青罗女鬼吗
    他想。
    这样的女子。
    清透,素白,冷淡。一如金陵夜色中三更催动,重雾锁宫城,宫檐上半弯新月。
    不似凡人。
    只如月下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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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魂如她,正眯着眼,鬼鬼祟祟蹲在门背后偷窥他。
    院中,枣叶落了几片,她娘吴氏在厨房灶间忙碌。
    她租房的事,泡汤了。
    她眯着眼从门缝里瞅他。
    她打从病重后也颇有一件得意事——她发现自己能屈能伸,比如偷窥邻居,她毫无负担。
    因为生来就是家奴吗没什么下限。她想。
    以前她还住过坟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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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晚,对面后生还送了租房的保书儿过来,我不识字,你看看。”
    “好,娘。”
    她没急着去,蹲在门缝前,他敢留下来,当然是有京城的王侯权贵愿意保他。
    对面的落叶小院,青苔麻石。
    对面院子,柳书生进进出出地清扫,耳畔有雪白发带垂落。
    她想,若是没易容,算是一位五官清秀的书生,眉长眸清,脸庞儿温柔似水。
    看着个子偏高了些,身形修长了些,应该是北方人。
    居然千里迢迢来了金陵城。
    但这也不少见。
    她蹲在门缝前扭曲趴着,还是怀疑他易了容。
    倒把走出来的吴氏吓了一跳。
    “小晚”
    “……”她若无其事,转身回房换了家常衣裳。她把刀收起。走到正屋里的四仙桌上,看到了柳如海的租房保书儿。
    这年头外乡人进京城租屋子,要请本地籍贯之人写个身家清白不会作奸犯科的保书儿,街坊才敢租。
    第一个保人,居然是徐国公府的二公子。燕王妃的娘家弟弟。
    再一看,第二位保人,是南康侯府的六公子。
    她不禁愕然。这六公子,倒和她还说过几句话,听说今年要进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