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刀风歌行

第一百一十章 扮猪吃虎


    与学宫主事通报过后,张澄才知道刚才迎进来的客人是怎样的存在。
    上林先生,除了学宫里的师长,他便从来未曾见到过。
    张澄连忙去找沈言,却发现她正坐在一处凉亭内,双眼宠溺地看着那位马夫以及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正在思考着怎么摘树上的石榴,摸池水当中的鲤鱼。
    那马夫则在两名学子之间,对围棋盘上的局势指指点点,丝毫没有观棋不语的君子风范。
    “你这也不行啊你这,你下这里不被他吃一大片?”
    虽然两人确实不喜欢身边的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但他所说的却都切中要害。
    被指点的一方连忙收手,另一方则说
    “落子不悔,落子不悔的啊!”
    然而被指点的一方则说
    “你刚才也悔了好几步,说什么落子不悔?”
    “先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主要是这一子落下,我就赢了,能让你悔棋?
    僵持的双方默默准备着暗招,想让对方知道什么将书生一怒,鸡飞狗跳。
    陈刘见形势不妙,连忙溜走,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刚回来就见到了回来的张澄,随手喝了一口沈言沏好准备的茶水,问道
    “回信了?怎么说?”
    张澄自然不会理会这个粗鄙的马夫,即使是会些围棋之术,也不过是低等人。
    更何况这人还半分礼法不讲,竟然这般粗俗地饮下主人家沏好的茶水。
    他只是屈身对沈言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
    “还请先生随我入苍松雅间,学宫主事马上就过来。”
    可他却看到沈言对那马夫忘了一眼。
    张澄会错了意,说道
    “这位马夫大哥依礼不能入雅间,还请在此等候。”
    “哦?这是上林学宫的礼?”
    陈刘故意疑惑地问道。
    他当然知道这张澄是什么心思性子,无非是看人下碟,只会趋炎附势罢了。
    “正是。”
    张澄此时已经很不满。
    哪来不讲规矩的下人,主人家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
    若不是上林先生在此,张澄都想要将他撵出去了。
    不,就根本不能放他进来。
    “实在是没有眼力见儿,没听说过宰相门前三品官吗?”
    “什么意思?”
    陈刘突然有一点好为人师的想法,打算提点提点这个蠢货。
    “就是说啊,你眼前这位先生如果觉得你看不起她的马夫就心生不满呢?即使不生,如果我回去的时候,我总是说你的坏话呢?就算她不会这么被说服,可总会对你有不好的印象吧。”
    听着陈刘的话,张澄也忽然感觉到脊背一凉。
    马夫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不过,箭在弦上,他也没有改弦更张的机会。
    读书人,除了才学,最重要的是面子。
    不,面子比才学还重要。
    “你粗鄙!先生怎么会因为你这等人而轻视读书人?”
    “哟,还挺会戴帽子的嘛。可你就能代表读书人了?更何况还不许她有私情啊?”
    张澄突然心一惊,看了看沈言。
    发现她好像只是在静坐饮茶之后,便直接破罐子破摔,想要把陈刘乱棍打出去。
    “罢了罢了。没意思没意思。我在外面等着就是。她总能进去吧?”
    陈刘忽然没有什么兴致和这种低段位选手争吵了,便同意了在外面等着。
    只不过他指了指已经找到一根长棍子,要打石榴的小豆丁,问她能不能进去。
    “主事大人只请了先生进去……她?懵懂儿童,也在外面等着吧。”
    张澄见对方退让,气焰自然更加嚣张。
    甚至忘记了小豆丁才是沈言他们来此的原因。
    陈刘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难道他爹是哪位?
    不过,陈刘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对沈言说道
    “还见不见?”
    张澄刚想替沈言训斥两句,却只见她嫣然一笑,玩笑地说道
    “自然是你做主,你不想见的话我们就离开吧。”
    “先生,您这……”
    这一句话,让张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哪有主人问下人的?!难道是……
    “猜的不错,小白脸,吃软饭的就是在下了。”
    陈刘在张澄惊愕的眼神当中,直接牵过了沈言的手,随随便便就将她拉出了竹亭。
    随后两人并肩走到了小豆丁身边,陈刘见她拿着棍子左晃右晃都打不下什么来。于是伸手摘下了一颗石榴给她,还说道
    “叫你平时挑食,天天和婶婶对着干,现在傻眼了吧?”
    小豆丁接过石榴,却也针锋相对地说道
    “大哥你不也挑食?”
    “可我可以挑着我喜欢吃的做啊,而且婶婶也不说我,气不气?”
    小豆丁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就没有见过这么幼稚的大哥。
    陈刘逗过小豆丁后,便要带她离开,还喊道
    “走啦,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张澄直到此时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想要过去挽留,可脆弱的自尊心不能允许他做这种事情。
    只不过,陈刘才走到门口,就有一位老夫子出现,和他们躬身道歉
    “有失远迎,还请三位见谅。”
    陈刘也没想真走,只不过是表明一个态度而已。
    人多了,总会出几个不讲规矩,没有道德的东西。他不会因为张澄一个人,而怪罪整个上林学宫。
    于是,他停了下来,拍了一下小妹的脑袋,兄妹二人共同作揖,问候道
    “老先生好。”
    沈言则点了点头。
    老夫子连忙回礼。
    这其中一人可是上林先生,学识必然渊博,按照规矩,地位也比他高。
    更何况本就是学宫学子有错在先,老夫子也不敢自持身份。
    同时,他也意识到,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于是对张澄说
    “张澄未尊学宫规矩,有负师长教诲,理应重罚。抄写弟子规百遍,然后自行去戒律堂请茅先生定夺。”
    “学生……”
    “有何异议?”
    张澄看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老师,终究不再辩驳。
    “是。”
    老夫子随后拂袖让他退下。
    随后面向陈刘三人,说道
    “还请三位与我入雅间商讨。”
    陈刘虽然隐约间看出了张澄与眼前的老夫子有所关系,但并不介意,直接点了点头。
    沈言自然随他的意,更何况此刻还被他牵着手。
    小豆丁却是愤愤不平,差一点就能不念书了!
    ……
    “请用茶。”
    “多谢。”
    陈刘进入苍松雅间后,确实觉得素静淡雅,很是不错的房间。
    他也知道了眼前的老夫子,便是这处学宫的主事夫子,晋莫阳,精修古经典籍,享誉儒林。
    至于那张澄,晋夫子也大方地承认,正是他的学生。
    原本将他放在大门处,便是希望他多见多识,慢慢削去他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
    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晋夫子主动和陈刘说了此事,却让他多了几分好感。
    “二位是要为令……”
    “她是我妹妹。”
    把住了话头,免得被老先生以为沈言未婚先育了。
    “原来如此,二位是要为她找先生启蒙?令妹今年几岁?”
    “快九岁了。”
    晋夫子抚须思索了一阵。
    陈刘猜到其中的原由,便解释道
    “早些时间家中无钱,她也不愿念书,所以耽搁了。现在还是想让她多知道一些,希望能请一位先生来府上教学。”
    晋夫子点了点头。
    上林学宫本就承接这种教学请求,只要先生、学生都愿意,学宫便愿意牵线搭桥。
    当然,适当的润笔费是需要的。
    “公子是否有什么需求?”
    晋夫子也隐约感觉到了,虽然沈言才是上林先生,但这件事却是由眼前的陈刘负责。
    于是在商讨这事情时,优先先问他的想法。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小妹的先生,我并不要求太高的学问,但我希望这位先生品行能成为她的榜样。”
    听到这要求,晋夫子也没觉得什么。
    大多数人家,终究只是让女孩子知书达礼就可,更深的也没有什么需求。
    不过,他听陈刘接着说道
    “除日常的教学外,我们也会负责她其他一些学习的事宜,但不会干扰先生的日常教学。”
    晋夫子看了看沈言这位上林先生,见她没有什么反对。
    看来是他想错了,这户人家还是相当重视的了。
    其他的一应细节,陈刘也和晋夫子慢慢讨论。对于小豆丁念书的事情,他还是相当在意的。
    沈言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随后对小豆丁说道
    “以后就有三个人监督你念书了,开不开心?”
    “沈言姐姐,你别和我大哥玩。你都变坏了!”
    小豆丁撇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等陈刘与晋夫子商讨完毕,他们便也打算告辞。
    先生需要等明日才能上门,双方认可过后才会收取钱物。
    这段时间的商讨,也让晋夫子对陈刘的学识气质有了很高的评价,对他们的事情也更上心了一些。
    最后,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晋夫子却喊住了沈言
    “不知先生能否单独留一下?”
    陈刘见他们有事,便拉着小豆丁跑了出去,边走还边喊
    “姐姐被老师留堂咯,我们快跑。”
    沈言见他们俩这幼稚把戏,也有些哭笑不得,随后便问向晋夫子
    “有什么事?”
    “南华先生嘱咐我,等菩萨到来,将这几封信交与菩萨。”
    晋夫子从怀里取出几封信笺与沈言的上林先生玉牌,递给了沈言。
    沈言顺手接过,说道
    “他的卦象还是如此准。”
    显然,这位道门高人是算定了她会来此。
    她拆开第一封信,看到了内容的瞬间,沈言的双眼微微一缩,许久之后才说道
    “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