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几巡,横田已经完全把宋青云当成了今晚刚认识但挺投缘的老哥。他说话开始更没边际,先骂了一个同事小气,又说到自己跟了高健次郎次郎十几年,说这人也太抠了,跟着他混了半辈子,连件像样的赏都没得过。
宋青云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一会儿说在你哪里都一样,只要是在公司里做事就不容易,一会儿又说你们东和那么大的会社,怎么还这么亏待老员工。
横田听宋青云提到“东和”,也不奇怪,只当是这家店里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底细。他摆摆手,“会社大有什么用,钱又不落我口袋里。”
“上头那些大人物,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天天就琢磨着怎么跟洋人搭线。”
“我们高健次郎部长也是,一天到晚往欧洲跑,又是送礼又是请客,把家底都快掏空了。”
说着,横田还冷冷哼了一声,“我不就是管这些破事的吗?他买来送人的东西,哪件不是我经手去包装、去安排运输的?”
“可你们知道吗,他送出去的那些东西,就没一件能便宜过我的酒钱。”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又往杯子里倒了半杯酒。
陈阳听到这里,才慢悠悠地凑过来,用不太标准的日语问了一句:“欧洲的客人,都喜欢些什么呀?”
他问得随意,像是个外行在打听热闹。
横田斜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老头有点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故作神秘地说:“你们想都想不到!”
“我们部长最近迷上一个西班牙的什么老板,好像是做矿的,在非洲有大生意。他要把家里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去送给人家。”
“有一件老东西,是他当宝贝一样藏了很多年的,这回都肯拿出来了。”他说到老东西三个字时,声音突然低了些,像是酒精也压不住那点警惕。
但他到底喝多了,只顿了顿,又摆摆手,“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也没用。反正东西送过去,人家领不领情还不一定呢。”
陈阳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吧台上,叫老板再来一壶酒。
横田见陈阳请酒,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彻底把心放下了。宋青云趁着酒兴,给横田也倒了一杯,顺口问:“那西班牙人,是做什么矿的?听着挺厉害。”
横田端起酒杯,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说:“叫一个挺绕口的名字,我只管记了个大概——好像是‘埃斯孔迪达’还是什么铜矿公司的。”
“高健次郎部长说,跟这人搭上线,能打通整个欧洲市场。”
“我们东和不是最怕你们华夏人抢生意吗?高健次郎部长在董事会上骂过好几回,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华夏那帮人跑到非洲把矿抢了。所以他才这么上心,要把手里的宝贝送出去,换个硬靠山回来。”
宋青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跟陈阳又坐了一会儿,陪横田喝完了那一壶酒。
等从居酒屋里出来,夜风一吹,陈阳才低声对宋青云说:“埃斯孔迪达,智利铜矿,西班牙资本背景。”
“高健次郎想搭的,是欧洲矿业圈里一个大玩家。看来他这次是下了血本了。”宋青云沉默片刻,说:“先回去吧!”
“明天让人先去查查这个西班牙人和东和之间的往来。横田这条线,今天算是打开了。”
“但要看准了再动,高健次郎这种人,最怕背后有变化。我们得等他把鸮尊从保险库里挪出来的那一天。”
陈阳点点头,紧了紧外套,跟着宋青云穿过新桥夜晚的灯火,走进了东京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酒店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陈阳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旁那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温润的亮色,他把拐杖斜靠在墙边,摘下圆框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新桥居酒屋里的酒气似乎还沾在衣服上,他脱了外套挂进衣柜,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才从横田那满嘴酒话织成的情报网里彻底清醒过来。
他坐到书桌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窗外。东京的夜晚依然明亮,楼群之间的霓虹灯远远近近地闪烁,像一片不会沉默的海。陈阳的目光在那些光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从通讯录最底下翻出一个加了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低缓而优雅的声音,带着欧洲大陆上那种古老的、有分有寸的语调,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法语,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从某座古老庄园的走廊深处飘出来的。
“陈先生,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想必不是问晚安那么简单。”冯·霍恩海姆夫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片落进深潭里的花瓣,轻得几乎听不出波纹。
陈阳下意识地坐正了些。他用法语开口,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夫人,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我这边是东京,已经过了午夜。只是有件事,想来想去,只有您能帮上忙。”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瓷器搁在托盘上的声音。
陈阳仿佛能看见这位贵族夫人,正坐在某间灯光柔和的起居室里,身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刚刚热好的牛奶或者一杯红酒。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把横田在居酒屋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高健次郎次郎,东和株式会社,高健次郎手里那件商晚期青铜鸮尊,以及他要把这件东西送给一位欧洲矿业圈的重要人物,以此为敲门砖,打通东和与某个西班牙背景的智利铜矿集团之间的合作通道。
陈阳没有隐瞒,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尽量准确,像在跟一个极其老练的棋手复盘一盘刚开始的棋。
“陈,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帮您查清楚,高健次郎次郎到底在跟哪位西班牙先生来往,以及东和目前在欧洲正在推进的合作项目是什么?”冯·霍恩海姆夫人听完之后,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在确认一份即将签署的委托书的条款。
陈阳用法语道了声正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您也知道,罗勒比家族在欧洲多少还有些老关系。查这样的事,倒不算什么难事。”夫人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古老家族特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过,陈先生,您应该明白,每一份帮忙都有它的价格。”
“这一次,您打算怎么打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