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没有反驳，只是坐直了身子，把茶推过去一些，认认真真地说：“师叔，我明白。所以我带的人不会跟在您团里，我只带劳衫和小槐，跟我们编进考察团。”
“杰子哥跟大严二严他们自己解决入境的事，到了东京之后也不跟我们住在一起。明面上我是您团里的随行顾问，暗地里我做什么，不会牵连考察团，也不会牵连您。”
大严听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接着陈阳的话头说道：“宋主任，您放心。我们兄弟有自己的路数，去樱花国不是一次两次了。”
“签证、航线、落脚点，我们都熟。这次跟陈老板去，说白了就是给他跑跑腿，办办事，不拿考察团的名额，也不蹭你们的车，保证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要是您实在不放心，等到了东京，我们可以离得远远的。”
宋青云白了大严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当我是怕你们坐不了飞机？我是怕你们几个去了之后跟人动手！”
“樱花国不比国内，要是你们真惹出什么麻烦，就真的麻烦了！”说着，他又看向陈阳，摇了摇头，“算了，你的人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你这次去，肯定不是去老老实实当顾问的。你心里有你的盘算，我不问。”
说着，宋青云冲着陈阳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条——不管你在东京做什么，别把考察团扯进去。这支队伍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能让它因为几个人的私事被搅黄了。”
陈阳敛了笑容，正色道：“师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宋青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心底去。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认了命，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行了，人到齐了，就这么定。”
“你把劳衫和小槐留下，我让人安排他们进考察团的名单。”
“杰子和大严二严，你们自己商量怎么去，别惹麻烦。”他说着，朝陈阳勾了勾手，“你小子，一会跟我走。”
“既然来了，就得知道这趟到底去干什么，别到了东京，连那件枭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陈阳跟在宋青云身后，穿过一条不算太宽的马路，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两侧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下停着几辆自行车，门洞里有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那里逗猫。
陈阳平时来京城不多，每次来都匆匆忙忙，要么是去拍卖行看预展，要么是去宋青云家里送点南边的新茶和时令吃食，像今天这样踏踏实实地走在京城的胡同里，反倒生出几分陌生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心里却已经飞到了那件青铜枭尊上。宋青云当时在电话里跟自己说得简单，只说是商晚期安阳时期的东西，被藏在了东京一位私人藏家手里。
但陈阳太了解宋青云了，能让他这位师叔亲自出面去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青铜器。
而且“海外文物回归小组”这个机构他早有耳闻，里面的人一半是相关专家，一半是跑过无数趟海外文物线索的资深行动人员，还有几个像谢明轩这样的年轻业务骨干，专门负责情报整理和案头工作。
能让整个小组在东京花费几年时间布线的文物，只能是重器中的重器。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宋青云在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脚步。
小楼不高，四层，外墙刷着最普通的灰色涂料，门口两扇铁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华夏文物学会海外文物回归工作办公室”，用的是老宋体，字迹端正却毫不起眼。
门口也没有保安，宋青云就这么带着陈阳，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陈阳跟着宋青云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玄关处是一道厚厚的隔音门，门后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装了防盗门的办公室，门上贴着编号和“涉外勿入”之类的标牌。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纸张油墨味和旧档案混合在一起的陈年气息，偶尔还有从某间办公室门缝里泄出来的加湿器白雾，混着一点速溶咖啡的苦香。
来来往往的人大多穿着深色外套，手里要么抱着档案盒，要么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外文资料，经过宋青云时会停下脚步欠身问好，语气恭敬而克制，可见宋青云在这里的地位非同一般。
宋青云带着陈阳上了二楼，推开最靠里的一扇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重的资料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大通间办公室，面积不小，但被十几个装满资料的铁皮柜、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条桌，数不清的档案盒塞得满满当当。
墙上贴满了大幅文物照片、地图、航班时刻表和写着各种编号的便利贴，有些照片上被人用红蓝铅笔圈出细节，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中间那张长条桌上摊着一大堆刚洗出来的照片和几摞翻开的图录，几个年轻人正围在那里低声讨论，窗台上并排摆着一台传真机和一台旧式扫描仪，机器嗡嗡地响着，一页接一页地吐着刚传过来的日文文件。
陈阳知道，这里应该就是回归小组在京城的大本营了。
谢明轩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上去清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圈微微发青，应该是这几天熬夜熬得厉害。
可他精神却出奇地好，尤其是看见陈阳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骤然拧亮了开关一样，眼睛里放出光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手边的茶杯，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同事纷纷抬起头看。
“师父！”谢明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几步绕过长条桌迎了上来。
他先朝宋青云恭恭敬敬地鞠了个半躬，然后一把握住陈阳的手，使劲晃了晃，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师傅，你总算来了。我听二师爷说，这次东京考察团的名单里有你，我还不信呢！”
“你那么忙，当铺、拍卖行、沈城那边还有事，怎么会有空跟着我们跑这一趟？”谢明轩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更亮了，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也为了那件枭尊来的？”
“是不是？是不是？”